夕阳垂落,把青溪江畔染得一片血红。
锦娘一路沉默,跟着顾彦之走到江边。
没有哭,没有闹,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片将落的雪。
顾彦之跟在她身后,心乱如麻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锦娘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也是没办法……你别怪我……”
锦娘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袂,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,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星光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潭。
“顾彦之,你告诉我,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,有哪一句是真的?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一吹就散,却字字扎心。
顾彦之喉结滚动,张了张嘴,最终只挤出一句:“我……我曾真心待你。”
“真心?”锦娘笑了,笑得眼泪无声滚落,“你的真心,就是已有婚约还对我许以终身?就是看着我为你赎身、为你弃尽一切,却一言不发?就是到了家门口,才告诉我,我不过是你前程路上的一块绊脚石?”
她一步步走近,目光冷得刺骨:
“你怕乡邻耻笑,怕父母失望,怕苏家不满,怕前程尽毁——你唯独不怕,我心碎。”
顾彦之脸色惨白,连连后退:“我不是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锦娘打断他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已久的绝望,“只是觉得,我一个青楼女子,生来就该被欺、被骗、被弃,对不对?只是觉得,我为你付出一切,都是心甘情愿,活该承受,对不对?”
“我没有!”顾彦之嘶吼一声,蹲在地上,双手抓着头发,痛苦不堪,“我知道我负你,我对不起你,你要打要骂都随你,只求你别这样……”
“打你骂你,能换回我的半生吗?”
锦娘闭上眼,再睁开时,所有情绪尽数敛去,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她缓缓抬起手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、朴素的布包。
那是她离开临安时,唯一带走的东西——
不是金银,不是珠玉,而是顾彦之在西湖边为她写的第一首诗笺,是他曾握过她的手写下的、字字真心的旧物。
诗笺早已被她捂得温热。
如今,她指尖用力,一点点,将那方薄薄的纸笺,撕得粉碎。
纸屑随风飘散,落入江中,瞬间被流水卷走,无影无踪。
如同她这一场,倾尽所有的痴心。
顾彦之看着,目眦欲裂,扑上来想抓住:“不要!锦娘,不要!”
锦娘冷冷避开。
她望着滔滔江水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字字泣血:
“我生于风尘,长于泥泞,从不求大富大贵,不求人前荣光,我只求一颗真心,一个安稳,一个不会嫌我、弃我、欺我的人。”
“我等了十五年,信了一个人,赌上全部,赔上半生。”
“到头来,才知最脏的,不是风尘,是人心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最后一次落在顾彦之身上,平静得让他恐惧。
“顾彦之,你没有负我。”
“是我,瞎了眼。”
话音落下,锦娘缓缓向后退了一步。
江水漫过她的鞋尖,凉意刺骨。
“你要你的前程,你的清白,你的婚约,我成全你。”
“从此,你我,一刀两断,死生不复相见。”
顾彦之疯了一般冲上去:“锦娘!你回来!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我娶你!我什么都不要了,我只娶你——”
晚了。
一切都晚了。
锦娘看着他仓皇痛哭的模样,眼中没有半分波澜,只有一片彻骨的悲凉。
她轻轻一笑,那一笑,美到极致,也悲到极致。
“不必了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已经够苦了。”
“下辈子,再也不要遇见你。”
话音落,她纵身一跃。
白衣翻飞,如一片凋零的梨花,坠入滚滚江水之中。
“噗通——”
一声轻响,惊碎了满江残阳。
水花溅起,又迅速归于平静。
江水滔滔东流,卷走了她的身影,卷走了她的温度,卷走了她十五年的期盼与一场痴心错付。
只留下顾彦之瘫倒在江边,撕心裂肺地哭喊,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。
可回应他的,只有无尽的风声,与东流不复的江水。
残阳落尽,夜幕降临。
江边再无一人。
只有风,还在轻轻呜咽,像是在为一个女子的一生,唱一曲无人听懂的、悲凉到极致的挽歌。
她来过,爱过,信过,痛过。
最终,沉于江底,归于寂静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