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颠簸，两人终于踏入青溪县境内。
眼前是陌生的山水，民风淳朴，却也格外看重门第颜面，街头巷尾，三言两语便能传遍整个县城。
顾彦之的神色，愈发凝重。
他不再与锦娘并肩而行，刻意放慢脚步，与她保持着些许距离，说话也愈发寡言，常常眉头紧锁，满心都是难以排解的烦忧。
锦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心中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，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她强压着心底的慌乱，依旧温柔相待，小心翼翼地询问：“彦之，马上就要到家了，你为何总是闷闷不乐？可是担心伯父伯母不接受我？”
她看着他，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。
她深知自己出身风尘，配不上顾家门第，早已做好了被刁难、被轻视的准备。可只要顾彦之站在她身边，坚定地选择她，她便什么都不怕。
顾彦之被她问得一怔，停下脚步，不敢直视她清澈而深情的眼眸，别过头去，声音沙哑而沉重：“锦娘，有件事，我……我必须告诉你。”
他的语气，沉重得让锦娘心头一沉，一股不祥的预感，瞬间席卷全身。
她脸色微微发白，却还是强撑着笑意，轻声道：“你说，我听着。”
顾彦之攥紧了双拳，指尖深深嵌入掌心，痛意却抵不过心底的挣扎与愧疚。他闭了闭眼，终于咬牙，说出了那个让锦娘瞬间坠入冰窟的真相。
“我在家中，早已定下婚约。”
短短一句话，如同晴天霹雳，狠狠砸在锦娘的头上。
她浑身一僵，如同被定在原地，难以置信地看着顾彦之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，嘴角的笑意彻底僵住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她声音发颤，几乎不成调，每一个字，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“你定了婚约？什么时候的事？你为何从未告诉过我？”
一连串的质问，带着颤抖，带着心碎，也带着最后一丝奢望。
她多希望，这只是顾彦之的一句戏言，只是她听错了。
可顾彦之接下来的话，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奢望。
“是幼时，父母为我定下的娃娃亲，女方是本县的苏家小姐，出身清白，性情温婉，是众人眼中的良配。”顾彦之低着头，不敢看她，声音里满是挣扎，“我并非有意隐瞒，只是当初与你相识，情难自禁，实在不忍辜负你的一片真心，便……便将此事压在了心底。”
“不忍辜负？”锦娘笑了，笑得眼泪瞬间滑落，笑得凄凉而绝望，“顾彦之，你这不是不忍辜负，你是从头到尾，都在欺骗我！”
她倾尽半生积蓄，为他赎身，舍弃临安的一切，不顾路途艰辛，千里迢迢追随他而来，赌上自己全部的真心与余生，只盼能与他相守一生。
可她换来的，却是他早已定亲的惊天谎言！
“你明明有婚约在身，为何要给我承诺？为何要对我说，要娶我为妻，给我一世安稳？”锦娘泪流满面，声音凄厉，字字泣血，“你明知我身处风尘，好不容易才抓住一丝希望，你为何要亲手将这希望碾碎，为何要如此欺骗我？”
她的泪水，如同断了线的珠子，不断滑落，砸在衣襟上，也砸在顾彦之的心上。
顾彦之心中满是愧疚，抬眸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，心如刀绞，却依旧固执地为自己辩解：“锦娘，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，可我也是身不由己！这门婚约，是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，我无法违抗！”
“苏家在县城颇有声望，若是我悔婚，不仅会惹怒父母，更会得罪苏家，我寒窗苦读多年，一心想要考取功名，若是没了苏家的扶持，我的前程，便彻底毁了！”
“更何况，你出身风尘，若是我带你回家，乡邻会如何耻笑我？父母会被人戳脊梁骨，我顾家，将永远抬不起头！”
字字句句，皆是为了他的前程，为了他的颜面，为了他的家人。
唯独没有为她，为这个为他舍弃一切、奔赴千里的她，考虑过半分。
锦娘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，心，彻底死了。
原来那些温柔缱绻的誓言，那些满心欢喜的承诺，从头到尾，都只是一场骗局。
原来他口中的真心，他立下的誓言，在前程与颜面面前，竟如此不堪一击。
她以为自己逃离了风尘泥潭，终于寻得了良人，却不想，自己不过是从一个深渊，跳入了另一个万劫不复的地狱。
“所以，从一开始，你就从未想过要娶我，对不对？”锦娘擦干脸上的泪水，眼神渐渐变得冰冷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与深情，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决绝。
顾彦之看着她冰冷的眼神，心中一慌，想要上前拉住她的手，却被锦娘猛地避开。
“锦娘，我……”他想要解释，却张口结舌，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所有的辩解，在这场赤裸裸的欺骗面前，都显得苍白而无力。
锦娘缓缓后退，与他拉开距离，目光冷冷地扫过他，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凄凉的笑意。
“顾彦之，我锦娘，半生在风尘中挣扎，见惯了虚情假意，却偏偏信了你。我倾尽半生积蓄，为己赎身，舍弃一切，随你千里归乡，我以为我等到了真心，等到了安稳，到头来，却只是一场笑话。”
“你舍不得前程，舍不得颜面，舍不得家世清白的未婚妻，那我呢？”
“我在你眼里，到底算什么？”
她的声音，平静得可怕，却藏着碎心彻骨的绝望。
顾彦之看着她，满脸愧疚，无言以对，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，任由愧疚与自私，将他彻底吞噬。
风，吹起锦娘的素色衣裙，凌乱了她的发丝，也吹凉了她那颗，早已破碎不堪的心。
她终于明白，这世间最薄情的，从来不是风月场里的过客，而是她倾心相待、赌上余生的枕边人。
痴心错付，终成一场空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