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周的周三晚上,林涛打完电话从走廊回来,手机还烫着,贴在耳朵上太久,烫得像被烟头摁了一下——十七分钟零八秒,淼淼的嗓子还没好,说着说着就咳,咳完了说“没事”,他在这边听着,手里攥着水杯,想把水从手机屏幕塞进去给她,但塞不进去,水杯被他攥得咯吱响。
他推门进宿舍的时候,老张正盘腿坐在床上,手里没拿瓜子,也没拿手机,就坐着,像一尊被点了穴的弥勒佛,肚子上的肉堆着,眼睛盯着对面的墙,墙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又打电话了?”老张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棉被。
“嗯。”林涛把手机放在桌上,拿起杯子喝了口水,水是凉的,从喉咙凉到胃,凉得像哈尔滨夜里的风。
“你天天打电话,不腻啊?”老张问,但这次没笑,语气里没有打趣,只有一种干巴巴的、像嚼过了的甘蔗渣一样的东西——甜味已经被别人嚼走了,剩下一嘴的渣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“不腻。”林涛说。
老张没再问了。他从上铺跳下来,吨位不轻,地板震了一下,震得林涛桌上的水杯晃了晃。他走到林涛面前,站了两秒钟,然后说了一句不是问句的话——“走,喝酒。”
校门口的烧烤摊支着一个红色的棚子,棚布被烟熏得发黑,边角破了一个洞,风从洞里灌进去,把棚布吹得呼啦呼啦响。老张挑了个靠里的位置,一屁股坐下来,塑料凳子吱呀一声,像在骂人。
“老板,三十个串,十个板筋,五个鸡翅,两瓶白的。”老张连菜单都没看,直接喊,嗓门大得隔壁桌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涛坐下来,把围巾往下拉了拉,“我不喝白的。”
“你陪我。”老张已经把瓶盖拧开了,酒味冲出来,辣得林涛眼睛眯了一下。
串还没上来,老张就闷了一口,眉头皱得像被人拧了一把,嘶了一声,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,酒从杯口晃出来,溅在桌上,洇开一小片,像他胸口上那块被眼泪浸湿了又干了的印子。
“她说我没出息,挣不了大钱,跟我看不到未来。”老张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挤得他自己脸上的肉都在抖,“她跟了个卖手机的,一个月挣八千,开了两间店。”
林涛没说话。他拿起杯子,抿了一口,辣,辣得嗓子眼发紧,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。他没咳,咽下去了,咽下去之后胃里热热的,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,但烫过之后是暖的——他不懂这种暖,他的暖是从电话里来的,从“晚安”两个字里来的,从两千多公里外那个脆生生的声音里来的;老张的暖是从酒里来的,从瓶底烧到胃里,烧完了就凉了,凉了更冷。
串端上来了,肉还在滋滋响,油滴在炭上,窜起一小团火,火光闪了一下,灭了。老张抓起一个串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没咽,停住了,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——不是肉,是话。
“下一个更好。”林涛说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自己都不信,但他觉得他应该说,不说老张会更难受,说了老张也不一定信,但至少知道他听到了。
“嗯。”老张说,就一个字,但那个“嗯”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低了半度,低到像是在叹气,又像是在笑自己。
“你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老张把酒瓶往桌上一顿,抬起头看着林涛,眼睛里的红从眼眶漫到了眼球,像一张白纸上滴了一滴红墨水,洇开了,收不回去了,“你有女朋友,你当然能说‘下一个更好’,你下一个就是她,你不需要下一个。”
林涛没反驳。他拿起酒瓶,也倒了一杯,喝了一口。苦的,苦得他舌头都麻了,但他没吐,咽下去了。他咽下去的不是酒,是老张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下一个就是她。”他想,如果失去淼淼,他不知道下一个在哪。不是不敢想,是根本想不出来。她从他十五岁就在了,从音像店门口抢磁带就在了,从他拽她辫子被瞪就在了,从他唱跑调的歌她骂“有病”就在了。她在他生命里扎了根,根须缠着他的血管,拔掉就会出血,血止不住,止住了也会留一个洞,洞里灌满了风,风一吹就疼。
老张喝多了,趴在桌上,脸贴着冰凉的桌面,嘴巴一张一合的,像在说什么,但声音太小,听不清。林涛把剩下的串吃完,把竹签拢在一起,把酒瓶盖子拧紧,站起来,拍了拍老张的肩膀。
“走了,回去了。”
老张没动,嘟囔了一句“别碰我”,然后翻了个面,脸从左边换到右边,继续趴着。
林涛叫了辆出租车,把老张塞进后座。老张整个人瘫在座位上,头靠着车窗,玻璃上起了一层雾,雾里映着路灯的光,橘黄色的,一团一团的,像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橘子。林涛坐在前排,报了学校的地址,司机没说话,踩了油门,车子窜出去,老张的头在车窗上磕了一下,“咚”的一声,他没醒。
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林涛付了钱,把老张从车里拖出来。老张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,站都站不稳,林涛架着他,一步一步往楼上挪。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,一闪一闪的,像在打瞌睡。林涛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汗,汗顺着鼻梁往下滑,滴在台阶上,洇开一小片。
爬到三楼的时候,老张突然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——“她说我没出息,挣不了大钱,跟我看不到未来。”林涛没接话,架着他继续往上爬。老张又说了一句,这次声音更小了,小到像在跟自己说:“我也看不到。”
林涛把他放到床上,脱了鞋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。老张翻了个身,面朝墙,不动了。林涛站在床边,看着他宽厚的背影,想起他说“你站着说话不腰疼”。他的腰不疼,他的心疼。心疼老张被甩了,心疼阿哲一个人留在青城,心疼晚星没等到冬天,心疼淼淼每次挂电话的时候那声“拜拜”说得很轻,轻到像怕吵醒谁。
他爬上自己的床,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。屏幕亮了,没有新消息。他打开备忘录,翻到第一周记下的那行字——“第一周,15分23秒。”下面已经有了第二周、第三周、第四周、第五周、第六周,每一周都有一个数字。他把第六周的数字加上去,然后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,躺下来,盯着上铺的床板。
床板上那行字还在——“熬过去就好了。”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酸了,眨了一下,字还在,又眨了一下,还在。他把那行字读了三遍,第一遍读出了字,第二遍读出了声音,第三遍读出了自己的心跳。
室友小王从图书馆回来了,书包鼓鼓囊囊的,塞满了书和笔记本。他把书包放在桌上,拉开拉链,从里面掏出一本高等数学,又掏出一本大学英语,又掏出一本C语言,又掏出三个笔记本。笔记本的封面贴着标签,标签上写着日期,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,每一天都有,一天不落。
“王哥,笔记借我抄一下。”林涛从上铺探下头。
小王把高等数学的笔记本递给他,没说“你又不听课”,也没说“你天天打电话哪有时间学习”,就递给他,然后坐下来,翻开另一本书,继续看。
林涛翻开笔记本,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的,工工整整的,像刻出来的。他盯着那些字,想起了晚星的字——也是工工整整的,横平竖直,像刻出来的。他不想了,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,赶出去又回来,回来了又赶,赶了三次,第四次的时候他不赶了,让它待着。
他翻到空白页,拿起笔,想抄笔记,但笔尖停在纸面上,洇出一个黑色的圆点,像一颗痣,像她心里那个一直没敢说出来的地名——青城,青城,青城。他把笔放下,合上笔记本,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又看了一眼备忘录里的那些数字。六周,六个周三,六通电话,加起来快一百分钟。一百分钟,够他从哈尔滨飞到广州吗?不够。够他把这学期的课听完吗?不够。够他把淼淼的声音刻在骨头里吗?够了。
老张的呼噜声从下面传上来,一长一短的,像拉风箱。林涛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,耳边是老张的呼噜声、小王的翻书声、窗外的风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,歌里没有《夏声》,没有“夏天会过去”,没有“有人曾为你歌唱”,只有哈尔滨九月的夜风在呜呜地吹,吹得窗框嘎嘎响,像在说“睡吧睡吧”。
他闭上眼睛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软的,但他的心是硬的,硬得像他口袋里的那张后山合影,相纸光滑,光滑的下面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温度,没有呼吸,没有她,也没有他。他在这里,她在广州,两个人隔着一张车票、一个手机、一周一个十五分钟的电话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去,但他知道,他必须熬。熬到毕业,熬到回青城,熬到河堤上再走一遍,熬到她骂他“有病”,他回嘴,她踢他,他躲,她追不上,停下来喘气,他回头,她笑了。熬到那时候,他不用再在备忘录里记数字了,她就在他旁边,他伸手就能碰到,不用再听“晚安”两个字猜她的表情,不用再在电话挂断之后对着忙音说“我想你了”。
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,久到屏幕暗了,久到小王的台灯关了,久到窗外的风停了。他没有再看备忘录,没有再看通话记录,没有再看她的短信。他只是攥着手机,像攥着一根线,线的那头是她,她在两千多公里外,但她还在,线还没断。
他闭上眼睛,嘴角没翘,但他的手没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