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娘赎身的消息，并未声张。
她不愿再与倚云阁的人事有半点牵扯，只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，连平日里贴身的细软都未曾多带，便决意跟着顾彦之，离开临安，去往他的故乡。
青禾自幼便跟着锦娘，主仆二人情深，见她要孤身跟随顾彦之远去，心中万般不舍，哭着央求：“姑娘，让我跟着您吧，往后我伺候您的起居，绝不会拖累您和顾公子。”
锦娘看着她通红的眼眶，心中动容，却还是摇了摇头，轻轻拭去她的泪水：“傻丫头，跟着我，只能过清贫日子，哪有在倚云阁安稳？妈妈待你不薄，你留下来，好好过日子，不必跟着我受苦。”
“可是姑娘，我放心不下您……”青禾泣不成声。
“我此去，是追寻自己的幸福，往后定会安好。”锦娘笑着，眼底满是温柔的期许，“你要好好的，便是对我最好的牵挂。”
她终究还是婉拒了青禾的跟随。
她想，往后与顾彦之相守，粗茶淡饭，凡事亲力亲为，才是寻常夫妻的模样，不必再需人伺候。
临行前夜，顾彦之来到锦娘暂住的小客栈，手中攥着几两碎银，神色满是愧疚：“锦娘，我如今身无长物，连路途盘缠都备不齐，还要让你跟着我受累，我……”
“傻瓜，跟我还说这些做什么。”锦娘伸手捂住他的嘴，眉眼温柔，“路途开销，我早已备好，你安心便是。我既然选择跟着你，就从未想过享福，无论多苦，我都甘之如饴。”
她早已将仅剩的些许银两贴身收好，足够支撑两人一路顺遂归家。
顾彦之看着她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，心中百感交集，既有感动，又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局促，紧紧将她拥入怀中：“此生能得你相伴，是我三生有幸。”
次日天刚蒙蒙亮，两人便踏上了归乡的路途。
顾彦之的故乡，在江南偏远的青溪县，距临安千里之遥，一路需经水路，再转陆路，舟车劳顿，甚是辛苦。
锦娘从小在临安城中长大，从未吃过这般苦头。
水路乘船，船舱狭小闷热，空气浑浊，她时常晕船，呕吐不止，脸色苍白如纸；陆路步行，双脚磨出血泡，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，衣衫也被汗水浸透，狼狈不堪。
可她从未有过一句怨言，始终跟在顾彦之身边，笑意盈盈。
顾彦之起初对她呵护备至，见她不适，会细心地为她递水擦汗，寻一处阴凉之地歇息，夜晚宿在简陋客栈，也会处处照料，温柔备至。
一路上，锦娘满心都是对未来家园的憧憬。
她会拉着顾彦之的手，轻声描绘着往后的日子：“等回了家，我们收拾一间干净的小屋，我每日为你洗衣做饭，你安心读书备考，闲暇时，我们再种些花草蔬菜，平淡安稳，便很好。”
顾彦之总是笑着点头，应和着她的话语，眼底满是温情。
锦娘看着，只觉得一路的辛苦都烟消云散，觉得自己倾尽所有的奔赴，终究是值得的。
可她未曾留意，随着离家越来越近，顾彦之的笑容，渐渐变得勉强，他时常独自发呆，眉头紧锁，看向她的眼神，也多了几分闪躲与复杂。
这日，两人行至一处驿站歇脚，邻桌坐着几位赶路的书生，相谈甚欢，言语间，皆是谈论着家世门第、科举前程，还有对婚配之事的考量。
“娶妻当娶贤，更要娶家世清白的良家女子，方能助我们前程，若是娶个出身低微的，怕是要被人耻笑，连科举仕途都会受影响。”
“正是如此，我们寒窗苦读，为的就是出人头地，万万不可在婚配之事上，耽误了自己的前程。”
说者无心，听者有意。
顾彦之听着这些话语，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，指节微微泛白，脸色也沉了下来，陷入了沉思。
锦娘将他的异样看在眼里，心中莫名一紧，轻声问道：“彦之，你怎么了？可是累了？”
顾彦之猛地回过神，连忙掩饰性地笑了笑，眼神有些闪躲：“没什么，只是听他们谈论科举，心中有些感慨罢了。”
锦娘虽觉他神色不对劲，却也未曾多想，只当他是为科举之事忧心，柔声安慰道：“你才学过人，下次科考，必定能金榜题名，不必太过忧心。”
“但愿如此吧。”顾彦之敷衍地应了一声，便不再多言，低头喝着茶，心绪翻涌。
邻桌书生的话语，如同根根细针，扎进他的心里。
他起初对锦娘，是真心喜爱与感动，感动她的倾心相待，感动她为自己舍弃一切。可随着归家在即，他不得不开始面对现实。
他出身贫寒，一心想要通过科举，改变命运，光耀门楣。
可锦娘，是青楼出身的风尘女子，这般身份，若是跟着他回了青溪县，必定会引来乡邻的指指点点，被众人耻笑。
他的父母，定然不会接受这样一个儿媳；他日后科考，若是被人知晓此事，也必定会成为仕途上的污点，被同僚排挤，被考官嫌弃。
一时之间，虚荣、自私、怯懦，在他心底疯狂滋生。
他开始后悔，开始犹豫。
他看着身边眉眼温柔、满心憧憬的锦娘，看着她为自己受尽路途辛苦却毫无怨言的模样，心中既有愧疚，又有深深的挣扎。
他贪恋锦娘的温柔深情，贪恋她为自己倾尽一切的真心，可他更舍不得自己的前程，舍不得世俗的眼光，舍不得抬头做人的体面。
锦娘看着他愈发沉默的模样，心中的不安，越来越浓。
她隐隐觉得，似乎有什么事情，正在悄然改变，而她倾尽一切奔赴的未来，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美好。
可她不愿去深究，不敢去戳破那层温情的窗户纸。
她只能自我安慰，一切都是自己多想，顾彦之定会遵守承诺，待她如初。
毕竟，那是她舍弃半生繁华，赌上全部真心，奔赴的良人啊。
她怎么也想不到，这份让她义无反顾的深情，这份让她满怀期许的承诺，会在不久之后，被现实击得粉碎，让她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路途依旧遥远，可那份曾经炽热真挚的情意，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，悄然变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