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娘揣着满心期许,次日一早,便径直去寻了倚云阁老鸨柳三娘。
彼时柳三娘正坐在厅堂,拨弄着算盘核算账目,见锦娘进来,脸上立刻堆起笑意:“我的好姑娘,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?可是有贵人点名要见你?”
锦娘站在她面前,身姿挺直,往日里的温婉淡然尽数褪去,只剩一脸坚定,开口便掷地有声:“妈妈,我要赎身。”
“啪嗒”一声,柳三娘手中的算盘珠掉落在地,她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锦娘,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你说什么?赎身?锦娘,你可知自己在说胡话!”
“我很清醒,没有说胡话。”锦娘迎上她的目光,毫无退让,“我要赎身,离开倚云阁。”
柳三娘这才确定,她并非玩笑,当即脸色沉了下来,起身指着锦娘,气急败坏道:“我看你是被那穷书生迷昏了头!锦娘,你醒醒吧,顾彦之就是个一无所有的穷酸,连自己都养不活,你跟着他,能有什么好日子过?”
“我不在乎他贫穷富贵,我只知道,他待我真心,愿意娶我,给我安稳日子。”锦娘语气平静,却字字铿锵,“我在这倚云阁待了十五年,受尽了人情冷暖,早已受够了这逢场作戏的日子,我只想离开。”
“真心?能当饭吃吗?”柳三娘冷笑一声,满脸不屑,“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!你如今是秦淮河畔的头牌,多少人捧着银子来求你,你放着荣华富贵不享,偏偏要去跟着一个穷书生受苦,简直是愚不可及!”
“我意已决,妈妈不必再多劝。”锦娘不愿与她多做争执,直接表明态度,“只说赎身之事,需要多少银两,我都答应。”
柳三娘见她油盐不进,满心都是那个穷书生,又气又急,却也知道锦娘性子执拗,一旦决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她眼珠一转,索性狮子大开口,冷声道:“好,既然你执意要走,我也不拦着。想赎身,可以,拿五千两银子来,少一分都不行!”
五千两,绝非小数目。
寻常人家,一辈子都攒不下这么多银子,即便是锦娘这般当红名妓,想要拿出五千两,也绝非易事。柳三娘就是料定她拿不出,想以此逼她打消赎身的念头。
一旁的青禾听得脸色发白,连忙拉了拉锦娘的衣袖,低声劝道:“姑娘,这太多了,我们……”
锦娘却抬手打断她,看着柳三娘,没有丝毫犹豫,干脆利落道:“可以,五千两,我给。”
这下,轮到柳三娘愣住了。
她本以为锦娘会知难而退,却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爽快,心中顿时惊疑不定:“你当真能拿出五千两?锦娘,我可没功夫跟你开玩笑。”
“我从不开玩笑。”
锦娘说完,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,片刻后,抱着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,重新回到厅堂。
她将木匣重重放在桌上,抬手掀开匣盖。
刹那间,满室流光溢彩。
匣内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宝,赤金打造的钗环首饰,晶莹圆润的东珠,通透无瑕的翡翠,成色上好的玉佩,还有一叠叠叠得整齐的银票,以及数十锭锃亮的白银。
每一件,都是价值不菲之物,每一样,都是锦娘十五年来,用自己的青春与心血,一点点积攒下来的。
这是她全部的身家,是她在这风尘之地,唯一的底气与退路。
柳三娘盯着满匣珍宝,眼睛都看直了,嘴角忍不住抽搐,满脸都是震惊与贪婪。她万万没有想到,平日里看似清淡的锦娘,竟私下藏了如此丰厚的积蓄。
“妈妈请看,这些财物,何止五千两。”锦娘看着匣中珍宝,眼底掠过一丝不舍,却依旧坚定,“除去五千两赎身银,剩下的,我尽数留给你,只换一纸赎身文书,从此,我与倚云阁,一刀两断,再无瓜葛。”
她的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为了顾彦之那句承诺,为了那份遥不可及的安稳与真心,她愿意舍弃自己半生积攒的全部财富,愿意放弃眼前的荣华富贵,甘愿跟着他,去过粗茶淡饭、清贫度日的生活。
柳三娘回过神来,看着眼前的珍宝,再也无法拒绝。
她连忙堆起笑脸,语气也软了下来:“好好好,既然姑娘心意已决,我便成全你。我这就去写赎身文书!”
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一纸鲜红的赎身文书便摆在了锦娘面前。
锦娘拿起笔,没有丝毫迟疑,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,按下手印。
墨迹干透,文书生效。
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倚云阁任人摆布的名妓锦娘,她是自由身,是可以光明正大去追寻自己幸福的女子。
锦娘收起文书,紧紧攥在手中,仿佛攥着自己往后余生的全部希望。她看着桌上的紫檀木匣,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半生的积蓄,转身便要离开。
“姑娘,您的东西……”青禾连忙提醒。
“不要了。”锦娘脚步未停,语气淡然,“除了这纸文书,其余的,都留下吧。”
她要的,从来不是这些金银珠宝,她要的,只是一份真心,一个归宿。如今,她即将得偿所愿,这些外物,便再也不重要了。
柳三娘看着锦娘决绝离去的背影,又看着桌上满匣的珍宝,心中又是得意,又是惋惜,却也只当她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,蠢不可及。
锦娘走出倚云阁的那一刻,阳光倾洒在她身上,温暖而耀眼。
她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,深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再也没有挥之不去的脂粉香,只有自由的味道。
没有丝毫留恋,她转身,径直朝着山神庙的方向走去。
她要去见顾彦之,告诉他,她自由了,她可以毫无牵挂地跟着他,奔赴属于他们的未来。
山神庙中,顾彦之正在读书,见锦娘满脸笑意地走进来,眼中满是欣喜,连忙起身相迎:“锦娘,你怎么来了?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锦娘走到他面前,举起手中的赎身文书,眼中闪烁着泪光,却笑得无比灿烂,如同绽放的昙花,绝美而动人:“彦之,我赎身了,我自由了,从此以后,我可以永远陪着你了。”
顾彦之看着她手中的文书,又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欢喜与期许,心中一颤,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声音哽咽:“锦娘,委屈你了,往后,我定不会负你,定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我不委屈,只要能跟你在一起,我什么都愿意。”锦娘靠在他怀中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满心都是幸福与安稳。
她倾尽所有,舍弃半生繁华,只为这一场倾心相守。
她以为,自己终于逃离了风尘泥潭,终于抓住了属于自己的幸福,却不知,她倾尽一切奔赴的,不过是一场精心伪装的骗局,她满心期许的未来,终将变成一场让她万劫不复的噩梦。
真心错付,痴心枉然,所有的美好与憧憬,都不过是镜花水月,一触即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