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西湖雅集一别,锦娘的心,便彻底落在了顾彦之身上。
她不再似往日那般,对登门的权贵笑脸相迎,反倒常常独坐窗前,或是抚琴寄思,或是望着窗外发呆,脑海里反反复复,都是顾彦之那温润清朗的模样,还有他那句懂她心事的话语。
青禾瞧着自家姑娘魂不守舍的样子,心里早已猜出七八分,忍不住打趣:“姑娘是在想那日西湖上的顾公子吧?我瞧着顾公子温文尔雅,待人谦和,与那些只知寻欢作乐的公子哥儿,全然不同。”
锦娘被说中心事,脸颊微微泛红,轻瞪了青禾一眼,却也未曾否认,只是低声叹道:“他是读书人,心性高洁,而我身处风尘,只怕是配不上他。”
话虽如此,可心底的念想,却如同春草般疯长,压都压不住。
她终究还是放不下,几番打听,才得知顾彦之寄居在城西一处破旧的山神庙中,每日苦读诗书,三餐不继,日子过得极为清苦。
听闻此事,锦娘心中满是心疼。
她悄悄备好笔墨纸砚、上好的干粮与衣物,又包了一包细碎银两,让青禾趁着夜色,悄悄送到山神庙去,且再三叮嘱,不可透露是她所赠。
可这一次,青禾依旧是空手而归。
“姑娘,顾公子还是不肯收,他说不知馈赠之人是谁,断然不能接受,还说读书人虽清贫,却也不能平白受人恩惠。”青禾无奈说道。
锦娘闻言,非但没有失落,反倒对顾彦之多了几分敬重。
这般贫贱不能移,坚守本心的男子,世间实在难得,也更让她认定,顾彦之就是她要等的良人。
思及此,锦娘不再遮掩,第二日,她亲自梳妆打扮,换上一身素雅衣裙,避开众人视线,独自朝着城西山神庙而去。
一路辗转,抵达山神庙时,已是午后。
庙宇破旧不堪,院墙坍塌,香火冷清,院内长满了杂草,处处透着萧瑟。顾彦之正坐在庙中角落,伏在一块破旧的木板上读书,身旁放着半块干硬的饼子,和一碗清水。
即便身处这般窘迫境地,他依旧身姿挺拔,神情专注,眼中唯有诗书,不见半分潦倒颓废。
锦娘站在庙门口,静静看着他,心头既酸涩,又动容。
听到动静,顾彦之抬头看来,见是锦娘,眼中满是惊讶,连忙起身整理衣衫,拱手行礼:“锦娘姑娘,你怎么会来此处?”
“我来看看顾公子。”锦娘缓步走进庙中,目光扫过他简陋的居所,鼻尖微微发酸,“公子这般苦读,日子太过清苦了。”
顾彦之淡淡一笑,神色坦然:“君子固穷,只要能潜心读书,实现心中抱负,这点清苦不算什么。”
“可身体是根本,公子这般苛待自己,如何能安心读书?”锦娘说着,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,“这些东西,是我一点心意,公子莫要推辞。我并非刻意馈赠,只是将你当作知己好友,好友之间,相互帮扶,本就是应当的。”
顾彦之看着锦娘眼中真切的关切,再想到此前几次暗中送来的物品,心中已然明了,他神色动容,却依旧坚守底线:“姑娘的心意,在下心领,可我实在不能收下。我与姑娘相识不久,怎能屡次接受姑娘厚赠。”
“在公子心中,我锦娘,便是那般趋炎附势,刻意讨好之人吗?”锦娘抬眸,目光直直看向他,眼底带着几分委屈,“我知道,我出身风尘,配与公子相交,可我对公子,绝无半分虚情假意,只是真心实意,想帮公子一把。”
她的眼神澄澈,情意真切,毫无半分风尘女子的谄媚与算计,顾彦之看着,心中不由得一颤,满是愧疚。
“姑娘误会了,我绝非此意。”顾彦之连忙解释,“只是我身为男子,怎能让姑娘一再破费,心中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“公子不必如此介怀。”锦娘轻声说道,“我虽身在风尘,却也能辨是非,知人心。公子品性高洁,是君子之人,能与公子相识,是我的荣幸。些许外物,不值一提。”
话已至此,顾彦之再也无法推辞,只得拱手道谢:“姑娘大恩,在下没齿难忘,日后若有出头之日,必定加倍报答。”
“我不要公子报答。”锦娘看着他,眼神温柔而坚定,“我只愿公子能安心读书,早日得偿所愿,便足矣。”
从那日起,锦娘便时常借着探望的由头,前来山神庙。
她不再刻意隐瞒,每次都会带来衣食银两,陪着顾彦之说话,听他谈诗书,论理想,偶尔也会拿出琵琶,为他弹上一曲。
顾彦之也渐渐放下防备,对锦娘敞开心扉。
他会与她诉说自己的抱负,诉说家境的贫寒,诉说科举路上的艰难;也会耐心听她诉说在倚云阁的委屈,诉说身处风尘的无奈,诉说对自由安稳生活的渴望。
两人相处,不谈风月,只谈心意,时光静谧而美好,情愫也在不知不觉中,悄然滋生。
这日,锦娘抚完一曲,顾彦之看着她,眼神温柔,带着满满的动容:“锦娘,遇见你,是我此生之幸。你聪慧善良,心性纯粹,不该被困在那风月之地,蹉跎一生。”
一句话,再次戳中锦娘的心事,她眼眶微红,低声道:“我又何尝不想离开,可我身似浮萍,无依无靠,又能去往何处?”
“若姑娘不嫌弃,待他日我金榜题名,必定风风光光回来,娶姑娘为妻,带姑娘离开这是非之地,给姑娘一世安稳。”
顾彦之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,语气郑重而坚定,一字一句,皆是承诺,“我顾彦之在此立誓,此生,绝不辜负姑娘一片真心,若违此誓,天打雷劈,不得善终。”
滚烫的誓言,落在耳畔,锦娘瞬间泪落。
她等这句话,等了整整十五年。
从年幼被卖入青楼,受尽冷眼与欺凌,她日日盼,夜夜盼,就盼着有一个人,能带着她离开这泥潭,给她一个家,给她一份真心。
如今,终于等到了。
她看着眼前眼神真挚的男子,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意,重重地点头,泪水滑落脸颊,却带着满心欢喜:“我等你,无论多久,我都等你。”
顾彦之伸手,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,温柔相拥。
夕阳透过破旧的庙门,洒在两人身上,暖意融融。
锦娘靠在他怀中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。
她仿佛已经看到,自己赎身离开倚云阁,跟着顾彦之,寻一处安静的小院,男耕女织,粗茶淡饭,安稳度日,再也不用看人脸色,再也不用身陷风尘。
为了这份憧憬,为了这个承诺,她愿意倾尽所有。
当晚,锦娘回到倚云阁,便下定决心,要赎身。
她悄悄来到床前,挪开床板,打开藏在底下的紫檀木匣。匣子打开的瞬间,满室生辉,里面堆满了金银珠玉,翡翠玛瑙,还有一锭锭沉甸甸的银两,皆是她这些年,一点点积攒下来的身家。
这些财物,足够她赎身,足够她和顾彦之,安稳度过余生。
锦娘看着满匣珍宝,眼神坚定。
她要拿着这些,去赎身,去奔赴她的良人,奔赴她期盼已久的安稳人生。
她全然未曾察觉,一场足以让她万念俱灰的劫难,正在不远处,静静等着她。
痴心错付的悲剧,早已在这温情脉脉的誓言之下,埋下了伏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