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临安,总被连绵细雨裹着,湿糯的风卷着秦淮河的脂粉香,漫过两岸雕梁画栋,落在画舫珠帘上,溅起细碎的水珠。
倚云阁,是临安城最负盛名的风月楼阁,而阁中最拔尖的人物,便是锦娘。
锦娘年方十八,生得一副极标致的容貌,眉如远黛,眼含秋水,肌肤莹白似上好的羊脂玉,一颦一笑皆带着动人心魄的韵味,却又无半分风尘俗态。她三岁被卖入倚云阁,十岁学曲,十五岁挂牌接客,不过三年,便成了秦淮河畔人人追捧的名妓。
她不卖身,只献艺。
抚得一手好琵琶,唱得一曲婉转清歌,更兼通诗书,谈吐雅致,引得无数王孙公子、富商巨贾趋之若鹜,一掷千金,只求能听她弹一曲,与她说一席话。
可锦娘性子冷傲,从不轻易迎合。
身着锦罗绸缎、出手阔绰的权贵,她淡淡相待,眉眼间始终隔着一层疏离;满口甜言蜜语、妄图轻薄的登徒子,她直接命人送客,半分情面不留。
老鸨柳三娘时常劝她:“我的好姑娘,你这般性子,迟早要得罪人。咱们做这行的,何必跟银子过不去,跟那些贵人软和些,日后也好有个依靠。”
锦娘正坐在妆台前,细细擦拭着一把羊脂白玉琵琶,指尖拂过温润的琴身,神色平静无波:“妈妈,我要的依靠,从不是金银珠宝,也不是权贵庇护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柳三娘不解。
锦娘抬眸,望向窗外迷蒙的烟雨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期许,又很快被落寞掩盖:“我要一颗真心,要一个不嫌我出身、肯带我离开这风尘之地,与我安稳过一生的人。”
柳三娘闻言,只当她是年少痴梦,笑着摇了摇头:“傻孩子,这风月场里,最缺的就是真心。那些男人对你再好,也不过是图一时新鲜,谁会真心娶一个青楼女子回家?你趁早断了这念想,多攒些银子,才是正经事。”
锦娘没再说话,只是低头轻抚琴弦,琴声低沉,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。
她在这倚云阁待了十五年,见惯了男人的薄情寡义,见惯了姐妹被始乱终弃的下场,可她心底始终存着一丝奢望。
她不信,这世间万千男子,竟无一人能真心待她。
她悄悄积攒着自己的身家,平日里贵人赏赐的金银珠玉、绫罗绸缎,她大半都妥善收在一只紫檀木匣中,藏在床底暗格。那是她的退路,是她赎身的资本,也是她期盼未来的底气。
她等着,等着那个能让她不顾一切,交付全部的人出现。
这日,雨势稍歇,柳三娘前来告知,说是城中几位文人雅士相约在西湖画舫雅集,特意派人来请锦娘前去抚琴助兴。
这般雅集,锦娘本不愿去,可架不住柳三娘再三恳求,又想着或许能避开那些庸俗权贵,寻得片刻清净,终究还是应允了。
她换上一身素白色罗裙,未施粉黛,只简单挽了个发髻,插一支素银簪子,抱着白玉琵琶,跟着下人登上了西湖画舫。
画舫内陈设雅致,花香袅袅,六七位文人端坐其间,或饮酒畅谈,或挥毫泼墨,气氛闲适。众人见锦娘进来,目光皆是一亮,纷纷起身见礼。
锦娘微微屈膝回礼,神色淡然,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调好琴弦,便准备抚琴。
而她的目光,不经意间扫过角落,却顿住了。
那里坐着一位年轻书生,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,料子普通,甚至有些褶皱,却依旧难掩他清俊的眉眼。他身姿挺拔,神色温润,与周遭谈笑风生的众人不同,他只是安静地端着一杯清茶,望着窗外的湖光山色,眼神澄澈,带着几分书卷气,也带着一丝与这场雅集格格不入的清贫。
旁人见状,笑着向锦娘介绍:“这位是顾彦之顾公子,从外地而来,在临安寄居苦读,此次是被我硬拉来的。”
顾彦之闻言,转头看向锦娘,拱手行礼,声音清朗温和:“久闻锦娘姑娘大名,今日有幸一见,实属万幸。”
他的眼神干净坦荡,没有丝毫轻薄与觊觎,只有纯粹的礼貌与敬重,与那些看向她时,满眼欲望与算计的男人,截然不同。
锦娘心头微微一动,竟是第一次,在陌生男子面前,褪去了所有防备与疏离。
她轻点颔首,算是回礼,随即指尖拨动琴弦。
悠扬婉转的琴声缓缓流淌,如清泉石上流,如清风拂柳梢,没有平日里应酬时的刻意逢迎,反倒多了几分随心而动的清雅,藏着她对自由的向往,对真心的期盼。
满座皆静,众人都沉浸在这动人的琴声中,而顾彦之,始终静静看着锦娘,眼神里带着欣赏,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。
一曲终了,余音绕梁。
众人纷纷拍手称赞,唯有顾彦之,等众人喧闹过后,才轻声开口:“姑娘琴声,清雅脱俗,却藏着几分郁结与孤寂,想必姑娘心中,藏着诸多心事。”
一句话,精准戳中了锦娘的心底。
这么多年,无数人赞她琴艺高超,赞她容貌绝美,却从未有人,听出她琴声里的孤寂与苦楚。
锦娘抬眸,再次看向顾彦之,四目相对,她忽然觉得,这烟雨蒙蒙的临安,仿佛终于有了一束光,照进了她困守多年的风尘牢笼。
她抿了抿唇,轻声问道:“公子何以见得?”
顾彦之放下茶杯,语气诚恳:“音乐本就由心生,姑娘琴声纯粹,绝非贪恋浮华之人,身处这喧嚣之地,心中自有坚守,自然会觉孤寂。”
锦娘看着他温和的眉眼,眼眶微微有些发热。
她知道,她等的人,或许终于来了。
雅集散去,众人纷纷离去,顾彦之也独自起身,朝着画舫外走去。他身形清瘦,走在烟雨里,更显单薄。
锦娘望着他的背影,心头一紧,立刻命身边的丫鬟青禾:“你去追上顾公子,把这包银子和那件素色锦袍送给他,就说是我一点心意,让他好生照顾自己。”
青禾虽有不解,却还是依言照做。
不多时,青禾折返回来,无奈道:“姑娘,顾公子不肯收,他说无功不受禄,不能平白接受姑娘的馈赠,还让我转告姑娘,多谢姑娘好意。”
锦娘闻言,非但没有生气,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。
不贪钱财,不慕馈赠,风骨凛然,心性正直。
这样的人,值得她倾心以待。
她坐在窗前,抱着琵琶,望着窗外渐渐落下的暮色,眼底满是从未有过的坚定。
她要离开倚云阁,她要跟着顾彦之,她要赌一次,赌这颗真心,不会被辜负。
而此刻的她,从未想过,这一场倾尽所有的奔赴,最终换来的,竟是彻骨的背叛与心碎。
风月情浓,终究抵不过人心凉薄;痴心托付,到头来,不过是一场黄粱美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