摊主还站在摊子后面。他没有坐下。
他看着那三个人走远——大的那个走前面,背挺得很直;中间那个抱着两个大包,走得有点吃力,但没落下;小的那个走在旁边,肩膀挨着大的胳膊。他看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看桌面。桌面上空出来一大块,是那摞书原来放的地方。那块地方的灰比别处薄,能看见木板的颜色——灰白色的,有细小的裂缝。他用手掌擦了一下,把那些灰擦掉了。
然后他坐回马扎上,拿起那本旧杂志,翻了两页,没翻过去。他抬起头,往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。那方向只有人,看不见他们了。
他把杂志放下,从裤兜里掏出那四十五块钱。他把钱展开,一张一张地看。不是看真假,是看那些褶子——新的,深的,被攥出来的。他用手指把那些褶子压平,一张一张地压,压完了,折好,塞进衬衣口袋里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旁边几本没人要的书挪到那块空出来的地方,摆整齐。坐回去的时候,马扎响了一声。
图丹走在人群里,怀里的包越来越重。
不是真的重了,是手勒疼了,就觉得重了。他把包往上颠了一下,换了个姿势,让包底搁在胯骨上,用手臂箍着。这个姿势好一些,但走几步,胯骨硌疼了,又换回来。
苏和走在他旁边,时不时看他一眼。没说话,但图丹知道他看。
阿布走在前面,没有回头。但他的步子一直保持着那个速度——不快不慢,刚好能让图丹跟上。图丹盯着阿布的背看。那背上的汗渍干了,又湿了,又干了,留下一圈一圈的印子,像年轮。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旅社醒来的时候,阿布已经坐起来了,正在系腰带。他系得很慢,每一下都拉紧。那时候他不知道阿布在想什么。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在想钱够不够。
图丹低头看怀里的包。牛皮纸是糙的,麻绳勒进纸里,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。他透过纸的缝隙看见里面那本蓝色封面的书——《What is Mathematics?》。他想起翻开那本书的时候,手指按在扉页上,纸是糙的,发黄。他想起那些图,那些线,那些分叉。他想起那本灰色封面的《Fluid Mechanics》,手指按在上面的时候,有什么东西在那边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选了那本。那么多书,他偏偏先拿了那本。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但他知道,阿布转过身去数钱的时候,那四十五块钱在他手里攥了很久。攥出了新的褶子。那些褶子和他以前见过的钱上的褶子不一样。以前的褶子是叠的、折的、被手帕包着的。这些褶子是攥的,是手指用力的时候,钱在掌心里皱起来的。他见过那种褶子——额吉揉面的时候,面团在她手心里皱起来,也是那样的。
他忽然想起额吉的手。那双手揉面的时候,面团在她手心里转,转圆了,按扁,再转,再按。按到最里面那块硬芯也软了。额吉的手上有茧子,指节粗粗的,指甲剪得很短。那双手会揉面,会挤奶,会缝袍子,会把他的被子掖好,会把苏和脸上的泪擦掉。
那双手也会数钱。数得很慢,和阿布一样。
他抱紧怀里的包。纸和霉的味道从鼻腔往喉咙里走,底下那层羊膻味还在。他把下巴搁在包上,下巴硌疼了,但他没动。
苏和忽然伸手,托了一下包底。他的手很小,托不住什么,但图丹觉得轻了一点。他低头看苏和。苏和没看他,看着前面,嘴抿着,腮帮子鼓鼓的,像在嚼什么东西——但他嘴里没东西。那是他专心的时候会做的表情。
图丹把包往苏和那边偏了一点,让苏和的手能托住更多。苏和的手往上用了用力,手指张开,撑在包底。他的手指是凉的,但掌心是热的。那点热透过牛皮纸渗进来,在图丹的肋骨那里暖了一下。
他们走出人群了。前面是那条来时走过的土路,路边的草被踩倒了,露出下面的沙土。阿布的步子慢下来,不是那种走累了慢下来,是那种到了地方慢下来。他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图丹和苏和。
他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把图丹怀里的包接过去,放在地上。然后又接过苏和托着的那一摞,也放在地上。他蹲下来,把那两个包的绳子重新紧了紧。紧的时候,他用膝盖顶住包,两只手拽着绳子,肩膀往后仰。绳子勒进纸里,发出“嘎吱”一声。
他站起来,把那个大的包拎起来,甩到肩上。包搁在他肩膀上,他用一只手扶着,另一只手去拎那个小的。小的给图丹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这回不是“走了”,是“走”。少了一个字,但图丹觉得轻了一些。不是路变短了,是阿布肩上扛着一个包,手里拎着一个包,走在前面,他的背还是直的。
苏和走在他旁边,仰着头看阿布肩上的包。那包在他肩上稳稳的,一下都不晃。
图丹跟在后面,抱着那个小的包。手指不疼了。不是不疼了,是刚才勒麻了,现在麻劲儿过了,但疼不起来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心里有几道红印子,是麻绳勒出来的。他把手握紧,又松开,红印子还在。
图丹盯着阿布的背看。那背上的汗渍干了,又湿了,又干了,留下一圈一圈的印子,像年轮。在草原上,阿布的背挡住大半个门。在旗里市场,阿布的背比平时宽——不是宽了,是图丹只能看见他的背,看不见别的。现在,他走在后面,阿布的背在他前面,不远不近。他忽然觉得,那个背没有变窄,也没有变宽。它就在那里。像辉特河边那块最大的石头——你不看它,它在那里;你看了,它还在那里。风把它的棱角磨圆了,但它不挪。
他想起阿布递钱出去的时候,手指没有立刻松开。他攥着那叠钱,攥了一瞬。那一瞬,他在想什么?图丹以前不知道。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想起阿布递钱出去的时候,手指没有立刻松开。他不知道阿布在想什么。但他知道,那四十五块钱,在阿布手里攥了很久。阿布松手的时候,那四十五块钱就不属于这个家了。它变成了怀里的这些东西——纸,字,图。他看不懂,但他的手指按在上面的时候,觉得稳。
怀里的包越来越重。不是真的重了,是手勒疼了,就觉得重了。他把包往上颠了一下,换了个姿势,让包底搁在胯骨上,用手臂箍着。这个姿势好一些,但走几步,胯骨硌疼了,又换回来。苏和走在他旁边,时不时看他一眼,没说话,但图丹知道他看。纸和霉的味道从鼻腔往喉咙里走,底下那层羊膻味还在。他伸手碰了一下阿布的袍子后背,指尖碰到粗布,温的,有点潮。阿布没回头,但他走路的步子顿了一下——只是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图丹把手收回来。他知道阿布感觉到了。
他低头看怀里的包。牛皮纸是糙的,麻绳勒进纸里,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。他透过纸的缝隙看见里面那本蓝色封面的书——《What is Mathematics?》。他想起翻开那本书的时候,手指按在扉页上,纸是糙的,发黄。那些纸,那些字,那些他看不懂的图——它们很重。不是拿在手里的重,是另一种重。像冬天早上,手伸进冰水里捞东西,捞出来的那一刻,手指是麻的,但你知道你捞到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