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五人终于平复了心绪，来到饭桌旁时，五双眼睛都红得像熟透的兔子。他们互相看了看，不知是谁先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紧接着，笑声便像传染似的，在饭桌上蔓延开来，冲淡了方才还悲伤的心情。
“你们……会回来吗？”笑过之后，江逸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他放下筷子，目光灼灼地看向对面的两人，这才是他最关心，也最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黄临舟闻言，笑容淡了下去，他摇了摇头，目光扫过罗砚辞，最后落在江逸阳脸上，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：“我们已经离开赛场太久了，不适合再回去了。而且……我们也回不去了。”
“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江逸阳追问，神色严肃。
“其实，当时我就是压着一口气。”黄临舟回忆起那段日子，眉头不自觉地皱起，“找到你的时候，我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有一个念头：无论如何，哪怕是去下面，我也不能让他一个人走。”他说到这儿，下意识地握紧了罗砚辞的手，仿佛还在害怕失去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？”连一向话少的易天喆也忍不住开口，语气里满是凝重。
“我来解释吧，小黄他只是……追随我而来。”罗砚辞温柔地给黄临舟夹了一筷子菜，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，示意他先吃饭，这才转向桌上那三张写满疑惑的脸。
“那段时间，我们战队一直失利，我决定了退役，然后你们也各自去了别的俱乐部。”罗砚辞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，仿佛思绪已经回到了那个兵荒马乱的午后。
“您好，请问是阿辞吗？这部手机的主人发生了车祸，现在人在北市人民医院，麻烦您快点过来一下。”
他接起电话，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那个熟悉的声音，而是一个清脆平稳的女声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，砸得他头晕目眩。
“好，我马上到，几楼？”罗砚辞感觉自己的嗓子干得快要冒烟，拼尽全力才挤出这几个字。
“直接来急诊台。”
“好。”
罗砚辞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，又是怎么一路狂奔到医院的。他只记得，当他看到黄临舟静静地躺在那里，一动不动时，他浑身一软，直接跪在了病床前。
他应该哭出来的，应该联系黄临舟的家人，应该通知俱乐部，可他什么也做不了。他颤抖着手，抚上黄临舟冰冷的脸颊，双眼空洞地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，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崩塌了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凭空在他脑海中响起，带着一种如同恶魔低语般的诱惑。
“要做个交易吗？我能让他活过来。”
那一刻，哪怕他从不信神佛，也无比渴望这方天地真的有神灵存在。哪怕是与魔鬼做交易，哪怕要下十八层地狱，他也想让他活过来。
“什么交易？”罗砚辞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我需要一把刀，帮我掀翻我那里的世界。”
“他能活多久？”罗砚辞已经无力去思考这一切的真假，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机会，他也想让他醒过来。
“长命百岁，平安顺遂。”
“成交。”罗砚辞没有丝毫犹豫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，“只要他平安无事，你的要求我都能做到。”
“你不会后悔的。但你只有一天的时间告别，他会醒过来。但如果你到时候不过来，他依旧会死。”
“我还有机会回来吗？”罗砚辞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百分之一的机会。”
“好。”
罗砚辞挂断电话，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静音键。他看着病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人，一步步走近，膝盖重重地磕在床边的地板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颤抖着手，小心翼翼地捧起黄临舟冰凉的脸颊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毫无血色的唇瓣，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。
“小黄……”他低声唤道，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，“你听到了吗？你会活下来的，长命百岁，平安顺遂……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眼泪终于决堤，大颗大颗地砸在黄临舟的手背上，晕开一片湿痕。罗砚辞俯下身，额头抵着黄临舟的额头，鼻尖蹭着他的鼻尖，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，哪怕这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。
“我是不是很自私？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里充满了自嘲与绝望，“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‘交易’，换你活下去。可是小黄，我没办法……我真的没办法看着你就这样离开。”
他想起他们一起在训练室挥洒汗水的日日夜夜，想起黄临舟总是跟在他身后，像个小尾巴一样喊着“阿辞”；想起他们当初一起拿到冠军时，眼中闪烁的星光，比任何奖杯都要耀眼。
“你说过，哪怕不在我身边，我都凭借自己的努力拿到冠军的，你说过要等我当上教练去带你，你要成为我第一个冠军中单……你怎么能食言呢？”罗砚辞的声音带上了哭腔，他紧紧握住黄临舟的手，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即将流逝的生命。
“小黄，你知道吗？我一直不敢告诉你，我怕耽误你，怕我的存在会成为你的绊脚石。可是现在……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？”他轻轻吻了吻黄临舟的眉心，那里曾经因为他皱眉而皱起过无数次。
“你醒来的时候，会怪我吗？怪我擅自替你做决定，怪我……没有陪你一起走。”罗砚辞苦笑了一下，眼泪模糊了视线，“可是小黄，我更怕你怪我没有救你。”
那个声音说只有一天的时间告别，一天，二十四小时，一千四百四十分钟，听起来很长，可对于罗砚辞来说，却短得让人窒息。
他还有很多话想说，很多事想做。他想和黄临舟再去一次他们常去的那家面馆，再一起打一次游戏，再看一次日出……可是，他不能，他不能浪费任何一秒可能救回黄临舟的时间。
“小黄，你要好好活着。”罗砚辞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，他擦去眼泪，目光灼灼地看着黄临舟，“你要替我看看这个世界的风景，替我拿更多的冠军，替我……好好活下去。”
他俯下身，在黄临舟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却绝望的吻，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。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我真的能回来，我一定不会再放开你的手。可是，如果我回不来……”罗砚辞的声音哽咽了，“小黄，你要找个爱你宠你的人，不要……能不能不要……爱上别人。”
最后几个字，他说得极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又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他想说“你可以爱上别人”，想让他没有负担地活下去，可话到嘴边，却被心底那股强烈的占有欲和不甘堵了回去。他不想放手，哪怕是在这样的时刻。
“偏偏你我生不逢时。”罗砚辞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无尽的悲凉，“小黄，如果真的有下辈子，我们能不能有机会……在一起。”
最后三个字，轻得如同叹息，消散在空气中，却重重地砸在罗砚辞的心上。
他站起身，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黄临舟，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。然后，他转身，没有丝毫犹豫地走出了病房。
他没有看到，在他转身的那一刻，黄临舟的眼角，缓缓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珠，顺着苍白的脸颊，没入枕中。
罗砚辞的身影在病房门口彻底消失的那一刻，病房内的气氛感觉都凝固起来，窗外天色也暗沉下去，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，像是随时都会坠落。
夕阳的余晖挣扎着从云缝里漏出几缕，却只给冰冷的病房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金边，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清晰可见，它们缓慢地旋转、沉浮，像一场无声的默剧。
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“滴滴”声，在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。
黄临舟躺在那里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胸口的起伏已经变得平稳，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最终被厚重的防火门隔绝。
护士站的广播偶尔响起，带着机械的冷漠，播报着某个床位的换药提醒。
窗外的马路上，汽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，行人的脚步声匆匆而过，没有人知道这间病房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怎样的告别。
黄临舟的眼角，那滴未干的泪痕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。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要抓住什么，却最终无力地垂落在床边。
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了。墙上的时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，秒针每一次跳动，都像是在提醒着，有些人，有些事，一旦错过，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，霓虹灯的光影透过窗户，在病房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色彩，却照不亮这方小小的、刚刚经历过生离死别的空间。
整个世界都在继续运转，只有这间病房，像一个被遗忘的孤岛，承载着一段未说完的告别，和一个不知能否实现的约定。
“妈，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，这是我的账号和密码，您收好，里面的钱够您养老，我也给姐姐存了一笔钱，以后有事就找姐姐……”罗砚辞有太多的担心，太多的不舍，仿佛怎么叮嘱都不够。
“必须去吗？”罗妈妈听完儿子的嘱咐，淡淡地问了一句，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妈，我爱他。”罗砚辞有千言万语，最后却只汇聚成了这三个字。
“如果你们都平安回来，就带他回家吃顿饭吧！”罗妈妈感受到了儿子强烈的决心，强忍着翻涌的心绪，尽量让语调听起来平稳一些。
“好，妈，再见！”罗砚辞眼中含泪，笑着答应。
打完最后一通电话，从家人到俱乐部，罗砚辞安排好了一切，甚至也帮黄临舟安排好了一切。然后，他带着满心的不舍，跟着那个声音，消失在了这个世界。
黄临舟是被一阵尖锐的耳鸣惊醒的。意识回笼的瞬间，他猛地睁开眼，视线模糊地扫过四周——惨白的天花板，刺鼻的消毒水味，还有床边空荡荡的椅子。
“阿辞？”
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，声音像被砂纸磨过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没有人回应。
心脏骤然缩紧，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，却发现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，连抬起手指都费劲。他咬着牙，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上半身，视线急切地在病房里搜寻。没有罗砚辞的身影，没有他熟悉的侧脸，甚至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。
“阿辞！罗砚辞！”
他提高了音量，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，护士推门进来，看到他挣扎的样子，连忙上前按住他：“病人，你刚醒，不能乱动。”
“罗砚辞呢？”黄临舟抓住护士的手腕，力气大得惊人，指节泛白，“他去哪了？他刚刚还在这里的！”
护士被他吓了一跳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，轻轻拍着他的手背：“你别急，罗先生刚刚走了。”
“走了？”黄临舟愣住了，大脑一片空白，“去哪了？他怎么不叫我？他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“罗先生说让你好好休息，他先去处理一些事情。”护士安抚着黄临舟，“你先躺下，我去叫医生。”
黄临舟松开手，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。走了？什么事比他还重要？罗砚辞明明答应过他，会一直陪着他的。
他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幕——罗砚辞跪在床边，捧着他的脸，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，滚烫得吓人。他好像说了什么，声音很轻，他听不清，只记得罗砚辞的吻落在他的唇上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。
“骗子。”黄临舟喃喃自语，眼眶突然红了，“罗砚辞，你这个骗子。”
他挣扎着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，鲜血瞬间涌了出来，顺着手指滴落在床单上，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。
他顾不上疼，掀开被子就要下床，双腿却一软，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“先生！”护士听到动静跑进来，连忙扶住他，“你不能这样，你的身体还没恢复！”
“我要去找他。”黄临舟推开护士，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，脸色苍白如纸，眼神却异常坚定，“他不会什么都不说就离开。”
他跌跌撞撞地走出病房，走廊里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。他抓住路过的护工，声音颤抖：“请问，你看到罗砚辞了吗？他穿着黑色的外套，很高，很帅……”
护工摇了摇头。
他又拦住一个医生，医生也一脸茫然。
“怎么会没有呢？”黄临舟喃喃自语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“他明明就在这里的，他答应过我的……”
“为什么？”黄临舟靠在墙上，慢慢滑坐在地上，双手抱住头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，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为什么要一个人走？”
没有人回应，走廊里只有他的哭声，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，显得格外凄凉。
他想起罗砚辞最后那个吻，带着绝望的眷恋，像是要把他刻进灵魂里。原来那就是诀别。
“罗砚辞，你混蛋。”他骂了一句，眼泪却流得更凶了，“你怎么能这么狠心？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？”
他不知道坐了多久，直到双腿麻木，直到眼泪流干。他扶着墙站起来，一步一步走回病房，拿起床头的手机，拨通了罗砚辞的号码。
“对不起，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机械的女声传来，像一把刀，狠狠地刺进他的心脏。
他不死心，又拨了一遍，依旧是关机。
“我醒来以后，发现他不见了，问了你们所有人，你们都说不知道。我急得不行，干脆也不在医院待了，也没理俱乐部的安排，直接冲去了武市。然后罗妈妈和我说了几句话，我就冲回了北市，直接让俱乐部安排退役。我根本不敢慢下来，我怕只要我耽误一点时间，我带回他的几率就降低一点。所以飞快地安排好一切，都不敢和你们解释什么，甚至我没办法和我爸妈解释，因为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来，不知道能不能带他回来。我只能像安排后事一样，安排这一切，最主要的，我和我哥解释了一点。”黄临舟说到这儿，直接一筷子菜堵住罗砚辞的嘴，自己则继续说着后面的事，回忆起当初和罗妈妈的那通电话，明明事情已经过去很久，依旧心有余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