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章首引子】
“广寒宫凝望千年,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梦。直到他站在她面前。”
——玉兔
玉兔一夜没睡。
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——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人,白衣、长发、浑身是伤、站在殿外、隔着好几道门、好几堵墙、好几百步、就那么看着她。
她翻来覆去,把被子蹬到床下,又把被子捡起来蒙住头,蒙了一会儿又掀开,掀开又蒙上——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、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、像一个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却不敢相信的人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是他……”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声音闷闷的,“他在广寒宫待了不到一炷香,怎么可能记得我……”
一炷香。
一千年前,广寒宫。
她还在捣药,一下、一下、一下,药杵砸在药臼里,咚咚咚的,像心跳、像钟摆、像永远停不下来的时间。
桂树的叶子落下来,一片、两片、三片,飘在她头上、飘在药臼里、飘在她刚捣好的药粉上。
她抬头,想看看月亮——月亮没什么好看的,每天都是那个样子,白白的、冷冷的、像一面没有人照的镜子。
但她看见的不是月亮。
是一个人。
白衣仙人从月亮上经过,不知道要去哪里、不知道从哪里来,就那么路过,像风吹过湖面、像云飘过天空、像一颗流星划过她一千年的黑夜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不是那种客气的笑、不是那种敷衍的笑,是真的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、像月牙、像她从来没见过的温柔。
然后他走了。
一千年了,她一直在想,那个笑,是不是对她笑的?还是他只是随便笑笑,正好被她看见了?
她想了很久,想了一千年,想到最后不想了——不管是不是对她笑的,她都记得,都记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、像刻在骨头里、像烙在心上、像那一眼之后,她就再也不是原来的那只兔子了。
天还没亮,她就起来了。
没叫侍女,没梳妆,没戴凤冠——随便披了件外袍,把兔耳朵塞进帽子里,偷偷溜出了宫。
街上很安静,只有卖早点的摊贩在生火,炊烟袅袅的、像雾、像云、像她梦里见过的那个白衣仙人。
她找啊找,从东街找到西街,从西街找到南街,从南街找到北街——问了卖馄饨的老头、问了挑担的货郎、问了牵着孩子的妇人,没人见过一个浑身是伤的白衣人。
她找了一整天,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,她的腿从有劲走到发软,她的兔耳朵从帽子里跑出来好几次,又塞回去好几次。
就在她快放弃的时候——她在茶馆门口看见了他。
云尘坐在茶馆里,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茶,没喝,只是看着窗外,眼神空空的,像在想什么、又像什么都没想;他的怀里鼓鼓囊囊的,揣着东西;他的腰间别着一片绿叶子,翠绿翠绿的,像刚摘下来的。
玉兔站在窗外,隔着一条街、隔着来来往往的人、隔着整整一千年的时光,看着他。
她认出来了。
不是认出了他的脸——他的脸上全是焦痕,跟一千年前那个白白净净的白衣仙人判若两人;她认出的是他的眼睛,是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,是那双看了她一眼就让她记了一千年的眼睛。
“是他。”她喃喃,“是他……是他……真的是他……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——不是无声地流,是一滴一滴的、砸在地上、砸在青石板上、砸在她一千年的等待上。
她冲进茶馆。
不是走,是冲,是跑,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地冲——像一支离弦的箭、像一颗坠落的流星、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家的兔子。
“尘尘哥哥——!”
她跳起来,双腿缠住云尘的腰,整个人挂在他身上,像一只考拉、像一个挂件、像一块撕不掉的膏药。
茶馆里的人惊呆了——端茶的伙计手里的茶壶掉在地上,摔碎了;算账的掌柜算盘珠子拨错了,噼里啪啦掉了一地;喝茶的客人嘴里的茶喷出来,喷了对面一脸。
云尘愣住,低头看着挂在身上的这只兔子——兔耳朵从帽子里弹出来了,竖得笔直,一抖一抖的;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子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,但她在笑,笑得像一朵花、像一个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的人。
“你……认错人了吧?”云尘说。
“没认错!”玉兔把脸埋进他的颈窝,深深吸了一口气,像要把他的味道刻进肺里,“广寒宫凝望千年,就是你!就是这个味道……人间烟火的味道……”
云尘想把她放下来,她缠得更紧了——双腿绞着他的腰,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,像一条缠住了猎物的蛇、像一根绑住了包裹的绳子、像一个再也不会松开的结。
“不放!这辈子都不放!”
她的兔尾巴在他手心蹭来蹭去——毛茸茸的、软乎乎的、痒痒的,像一只小猫在舔手心、像一片羽毛在挠痒痒、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在逗你玩。
云尘的脸红了。
不是耳朵尖红一点,是从脖子红到耳根、从耳根红到脑门、从脑门红到头发根——红得像煮熟的虾、像刚出炉的红薯、像被人点了火的灯笼。
“你……你先下来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不下!”
“这么多人看着……”
“让他们看!”玉兔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,冲着茶馆里的人喊,“他是我等了一千年的人!我看谁敢说闲话!”
茶馆里的人赶紧低下头,假装喝茶、假装看报、假装数地上的蚂蚁。
八戒从外面走进来,看见这一幕,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馒头——“云尘,你这是在养兔子还是在养媳妇?”
云尘瞪他一眼。
玉兔从云尘怀里探出头,冲八戒呲牙——“你管得着吗!”
八戒缩了缩脖子,嘀咕了一句——“行行行,你厉害,你厉害。”
云尘终于把玉兔从身上扒下来了——不是扒下来,是哄下来的,像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、像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小动物、像哄一个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却不肯松手的姑娘。
“你坐好。”云尘把她按在旁边的椅子上,“慢慢说。”
玉兔坐下来,但手还抓着他的袖子,像怕他跑了一样。
“说什么?”
“你是谁?为什么认识我?什么叫‘广寒宫凝望千年’?”
玉兔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眼睛,看了三秒,然后开口了。
“一千年前,广寒宫。我在桂树下捣药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、像梦、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你从月亮上经过,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,然后走了。”
“就那一眼,我记了一千年。”
云尘皱眉——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当然不记得。你是文曲星君,每天忙着看天命簿,忙着管三界的事,哪有空记得一只捣药的兔子。”玉兔低下头,声音更轻了,“但我记得。我记得你的眼睛,记得你的笑,记得你走的时候衣角飘起来的样子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每天都在等,等你再从月亮上经过。但你再也没有来过。”
“后来我听广寒宫的老仙娥说,你被贬下凡了。我不知道你被贬到哪儿去了,不知道你变成什么样了,不知道你还活着没有。”
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但我一直在等。等了一千年。”
云尘沉默。
“我这次下凡,不是为了报复素娥,不是为了当公主,是为了找你。”玉兔抓住他的手,十根小手指扣着他的手指,扣得紧紧的,“我听说取经队伍会经过天竺国,我就来了。我假扮公主,不是为了嫁给唐僧,是为了等你。”
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云尘看着她,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、那张泪流满面的脸、那两只竖得笔直的兔耳朵。
“你等了我一千年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就为了那一眼?”
“就为了那一眼。”玉兔说,“那一眼,够我等一千年。”
八戒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,嘴里的馒头都忘了嚼。
“俺滴个娘嘞,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一千年,就为了看一眼?这兔子比俺老猪还痴情。”
悟空靠在门框上,金箍棒杵在地上,没说话,但眼睛眯了一下。
沙僧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唐僧念了一声佛号——“阿弥陀佛,痴情之人,必有痴情之福。”
玉兔没理他们,她只看着云尘。
“尘尘哥哥,你不会赶我走吧?”
云尘没说话。
“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!”玉兔又扑上去了,又挂在他身上了,双腿又缠住他的腰了,“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!你吃饭我陪你吃!你走路我陪你走!你睡觉我守在门口!”
“我不需要你守门。”云尘说。
“那你需要什么?”
云尘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,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需要你安静一点。”
“那你教我啊!你教我安静,我就安静!”
云尘叹了口气——“你先下来。”
“不下!”
“下来。”
“不下不下不下!”
八戒看不下去了——“云尘,你就让她挂着吧,反正你也甩不掉。”
云尘又叹了口气,没再挣扎了。
玉兔把脸埋进他的颈窝,闻着他身上的味道——血腥味、泥土味、焦糊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不是香的、不是臭的,是“人”的味道、是“活着”的味道、是她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的味道。
“尘尘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味道变了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以前是桂花味。现在是烟火味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我喜欢现在的味道。”
远处,山巅上。
白衣人站在那里,手里的书册翻到了第二十二页。
笔尖落下——
“第四条——已遇。”
他抬起头,那片空白的脸上,光又亮了一点。
“兔子,”他说,“比老鼠黏人。”
声音散在风里,没人听见。
【章末钩子】
“玉兔抱住他的胳膊:‘广寒宫只有冷,我要人间烟火!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