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章首引子】
“她等了千年,等来的不是白马王子,是一个砸场子的。”
——玉兔
火焰山远了,天竺国近了。
走了半个月,从焦土走到绿洲,从绿洲走到村庄,从村庄走到城镇——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多、越来越密、越来越绿,像有人在路边泼了一盆又一盆的绿颜料。
八戒第一个发现不对劲——“咦,不热了?俺老猪的汗不流了?”
“废话,”悟空走在最前面,金箍棒扛在肩上,“火焰山过了,前面是天竺国。”
“天竺国?”八戒眼睛一亮,嘴巴一咧,“是不是那个满地都是美女的天竺国?”
“你再想想。”悟空没回头。
八戒咽了口唾沫,肚子上的肉抖了三抖,不说话了。
云尘走在最后面,怀里揣着玉佩和弱水珠,腰间别着芭蕉叶——三样东西,三种温度,三份牵挂。他的经脉还是被封着,法力还是没恢复,脸色还是白的,但他的脚步很稳,一步、一步、一步,像量好了尺寸一样。
天竺国的城门到了。
城墙是白的,不是那种脏兮兮的白,是那种刚刷过粉的白、是那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白、是那种一看就很贵的白。城门上挂满了红绸子和灯笼,像过年、像办喜事、像全城的人都在等谁。
“哇——”八戒张大嘴巴,“这排场,比俺老猪当年在高老庄娶翠兰还大。”
“你娶翠兰的时候是抢的,不是娶的。”悟空说。
“那也是娶!”
“你连彩礼都没给。”
“俺把自己给了还不行吗?”
悟空懒得理他。
城门口挤满了人——不是十个八个,是成百上千,里三层外三层、水泄不通,像蚂蚁搬家、像蝗虫过境、像全城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了。
唐僧骑在马上,探着脖子往里看——“悟空,这是在做什么?”
悟空跳上一棵大树,手搭凉棚往城里看了一眼,跳下来——“公主巡游。”
“公主?”八戒的耳朵竖起来了,比兔子的还长,“什么公主?好看吗?”
“你看了就知道。”
人群突然安静了——不是慢慢安静,是一下子安静,像有人按了暂停键、像有人捂住了所有人的嘴、像有人把声音从这个世界抽走了。
然后,锣鼓响了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咚,一声接一声,像打雷、像心跳、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走过来。
銮驾从城门里出来了。
金碧辉煌的銮驾,比唐僧的白马大三倍、比八戒的肚子大十倍、比沙僧的行李担子大二十倍——金顶、红帘、流苏穗子,上面坐着一个女子,蒙着面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亮,但不是那种年轻姑娘的亮,是那种“我等了很久”的亮,是那种“我见过很多东西”的亮。
八戒的眼睛也亮了,亮得像两盏灯笼——“好看!好看!俺老猪喜欢!”
“你喜欢也没用,”悟空说,“人家是公主。”
“公主怎么了?俺老猪当年还是天蓬元帅呢!”
“你现在是猪。”
八戒不说话了。
銮驾慢慢往前走,百姓跪了一地,有的喊“公主千岁”、有的喊“公主吉祥”、有的喊“公主今天真漂亮”——喊什么的都有,就是没人喊“公主你面纱歪了”。
面纱真的歪了。
不是风吹的,是她自己歪头的——她在看一个人。
看谁?看云尘。
云尘站在队伍最后面,和所有人隔着几步距离,白衣、白发(不是白的,是焦的,但远看像灰的)、怀里揣着东西、腰间别着叶子,像一个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伤兵、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、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偏偏出现了的意外。
她的眼睛盯着他,盯了很久——久到銮驾都快走过去了、久到旁边的侍女拉她的袖子、久到她的脖子都酸了。
然后,銮驾到了宫门口。
公主踩着台阶,一步一步走上龙椅——金銮殿,高高在上,下面跪着满朝文武,山呼“公主千岁”。
她坐下去。
龙椅的腿,断了。
不是慢慢裂开,是“咔嚓”一声——像骨头断了、像树枝折了、像冰面裂了。
公主整个人往后仰,四脚朝天摔趴在龙椅上,面纱飞起来,假发歪了,露出——两只长长的、白白的、毛茸茸的兔耳朵。
兔耳朵弹出来,竖在头顶,一抖一抖的,像两根天线、像两面旗帜、像两个在说“我在这儿、我在这儿”的信号塔。
宫殿里鸦雀无声。
公主从龙椅上爬起来,面纱没了、假发歪了、凤冠斜了、衣服皱了,两只兔耳朵竖得笔直,脸上的表情从优雅变成惊恐、从惊恐变成尴尬、从尴尬变成“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”。
她低头看看自己,又抬头看看满朝文武,脸“腾”地红了——从脖子红到耳根、从耳根红到脑门、从脑门红到那两只兔耳朵的尖尖。
“我……我可以解释……”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细得像头发丝掉在地上,细得像雪花落进河里。
八戒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他笑得蹲在地上,笑得捂着肚子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——“哈哈哈哈哈哈!公主是只兔子!公主是只兔子!”
悟空嘴角抽了一下——“……社死了。”
唐僧念了一声佛号,别过脸,不忍心看。
沙僧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——不是哭,是憋笑憋的。
云尘站在殿外,看着那只手忙脚乱的兔子,看着那两只竖起来的兔耳朵,看着那张从红变紫、从紫变黑的脸。
他的嘴角,翘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见过你”的翘、是那种“我知道你是谁”的翘、是那种“你终于出现了”的翘。
凌汐出事后,他第一次真心想笑。
公主被侍女们扶起来,扶进寝宫,龙椅还躺在殿上,断了两条腿,像一个被打败了的将军、像一个被人拆了台的戏子、像一个再也站不起来的老人。
满朝文武面面相觑,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。
丞相站出来,清了清嗓子——“公主近日操劳过度,身体不适,今日巡游到此为止,退朝——”
退朝。
真正的公主被关在寺庙里——这是后话,但云尘知道。
他看过天命簿,知道天竺国的劫难是什么:玉兔精假扮公主,想要嫁给唐僧,悟空把她打回原形,嫦娥把她带走,继续捣药,继续冷,继续一个人。
但这一次,不一样了。
因为他来了。
寝宫里。
玉兔把门关得死死的,把窗户关得死死的,把所有的帘子都拉上了——屋里黑得像锅底、像地窖、像她此刻的心情。
她趴在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里,两只兔耳朵耷拉下来,像两根被人折断了的柳枝、像两面降下来的旗帜、像两个在说“我不想活了、我不想活了”的信号灯。
“气死我了!气死我了!龙椅怎么这么不结实!”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,闷闷的、哑哑的、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她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画着龙凤呈祥,金灿灿的,晃得她眼疼。
“一千年了,我容易吗?好不容易下一次凡,好不容易扮一次公主,好不容易坐在龙椅上——屁股还没坐热,椅子就塌了!”
她坐起来,抱着枕头,把脸埋进去。
“丢死人了……丢死兔了……以后还怎么见人……”
她骂了一会儿,骂累了,站起来,走到铜镜前。
铜镜里,一只白兔精,脸上还有灰,头发(毛)乱得像鸡窝,凤冠歪在一边,两只兔耳朵竖着,一高一低,像两个喝醉了酒的人。
她对着镜子整理兔耳朵,左弄弄、右弄弄、往上揪揪、往下按按——怎么弄都不对,怎么弄都像被人踩了一脚。
她盯着镜子,突然愣住了。
镜子里,除了她自己,还有一个人——不是站在她身后,是站在殿外,远远的,隔着好几道门、好几堵墙、好几百步。
白衣,长发,浑身是伤,但脊背挺直。
那个人,好像在看她。
玉兔的心跳突然加速——咚、咚、咚,快得像打鼓、快得像要炸开、快得像她这辈子从来没跳这么快过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是他……”
她揉了揉眼睛,再看时,那个人已经不见了。
镜子里只有她自己,和两只一高一低的兔耳朵。
她放下手,耳朵也跟着耷拉下来。
“一千年了,”她轻声说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远处,山巅上。
白衣人站在那里,手里的书册翻到了第二十一页。
笔尖落下——
“第四条——将遇。”
他抬起头,那片空白的脸上,光又亮了一点。
“兔子,”他说,“比老鼠好玩。”
声音散在风里,没人听见。
【章末钩子】
“她揉了揉眼睛,再看时,那个人已经不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