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在苦思冥想对策的荀若冰等人闻言回头,却见楚健手持着一封书信快步走来,虽然面上仍是一脸严肃,但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:“你们带上此信,路上若遇盘查,可将其出示给带队的军官。”说着,将拿在手中的一封信递到几人眼前。
几人低头看去,只见信封上没有书名,只有一方暗红色的火漆印。火漆印的样式很是特别,印着一只展翅的鹰隼图案,鹰爪下握着一柄长刀,一看便知并非寻常的私章花押。
若是有熟悉朝廷各司衙门的人在此,便能一眼认出这是锦衣卫传信时专用的火漆印记,非千户以上级别不得使用。
卓其华有些诧异地看着楚健,初时只以为此人是路过的闲人,至多是与师姐等人暂时同路。又因为忙着救治伤患,根本没时间询问师姐近况。所以,虽然看到有这么一个人在,但既不帮忙也不添乱,便没有放在心上。
而此时,这人却拿出一封信,说可以免去盘查之扰,卓其华才觉得此人似乎并不简单。
卓其华细细打量了一下这人:只见他身形挺拔如松,全然是常年习武的端正体态。清瘦的脸上,眉骨高挺,一双剑眉锋锐如裁,眉尾微垂却不显柔和,反倒添了几分沉郁。
双眼细长,目光沉静锐利,透着几分不易亲近的冷意。鼻梁高直,惯常紧抿的唇角不显笑意,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独有的矜贵疏离。
虽只是穿着一件裁剪极为合身的素色直裰,但周身自带的规整严谨,以及手上分明的骨节、掌心隐约可见的薄茧,都透着绝非寻常路人的沉稳与悍勇,竟让人一时瞧不透他的身份深浅。
岳照星接过信,递给卓其华,笑道:“这位楚少侠是江湖上的一位朋友,与雁门所的卫指挥使有些交情,有了他的这封信你们就可以放心动身了。”
卓其华微微一怔,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,又看了看楚健,眼中疑惑更甚,她虽不谙官场之事,但能写出一封让卫所盘查官兵放行的信,此人绝非寻常之人。虽然心中疑惑,但卓其华仍是向着楚健郑重施礼:“多谢楚大侠。”
“举手之劳而已,不必谢我。”楚健却侧了侧身没有受卓其华的全礼,“早些带他们寻一个妥帖之处安置才是正事。”楚健摆了摆手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自在,像是很不习惯做这种“施恩图报”的事情。
说完,楚健便快步走开,回到了自己一直站着的地方。岳照星等四人互相对视了一眼,脸上都浮现出一丝笑意。
卓其华收了信,便不再耽搁,立刻着手安排流民转移的事宜。她将白草峪的弟子们分成几组,分别负责搀扶病患、照顾妇孺和搬运辎重。那些流民听说有人愿意收留他们,不少人当场哭了出来,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要给荀若冰和卓其华磕头,被二人一把扶住。
刘旺,便是初时那为首的汉子,抹着眼泪走到荀若冰面前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。荀若冰眼疾手快,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,没让他跪实:“刘大哥,你这是做什么?真是折煞我们了。”
刘旺哽咽着说:“姑娘,你们是活菩萨啊……我刘旺这辈子没什么本事,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,今天要不是遇上你们,我们这些人……我们这些人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,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胸前的破棉袄上。
荀若冰叹了口气:“刘大哥,快起来吧。我们不过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。你们到了白草峪,好好养好身体,来年开春,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刘旺使劲点了点头,又转头看向岳照星、林惊风、祁蓉,最后目光落在楚健身上。他犹豫了一下,似乎想走过去说些什么,但看到楚健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,又有些胆怯,只是远远地鞠了一躬。
楚健看到了那鞠躬,微微颔首,算是回应,表情仍然冷硬。但他并未察觉,颔首的幅度,比平时在锦衣卫衙署里对下属点头时要大得多。
卓其华清点完人数,确认没有遗漏,便下令出发。白草峪的弟子们举着火把,搀扶着流民,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队,缓缓向山坳外走去。
那些流民经过四人身边时,有人停下来道谢,有人只是深深地鞠一躬,还有那个向祁蓉要粥的小男孩,他被母亲抱在怀里,路过祁蓉身边时,忽然伸出小手,朝着祁蓉的方向抓了抓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“姐姐”。
祁蓉伸手轻轻握了握那只小手,掌心触到的是冰凉的手指和粗糙的冻疮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握了握,然后松开。小男孩被母亲抱着走远了,那只小手还在人群的缝隙中若隐若现,像是在告别。祁蓉站在原地,看着那支队伍渐渐消失在暮色深处,许久没有动。
楚健也看着那支队伍消失的方向。他的目光落在那条蜿蜒的火把长龙上,心中有什么东西缓缓地发生了变化。花了整整大半日的工夫,他才终于看到了那些流民真正的样子。
他想起了方才在官道上,自己抽出双锏、准备动手的那一刻。那时候,他眼中的这群人是什么?是“匪”。是需要被清除的障碍,是可能危及兵略安全的隐患。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问“他们是谁”“他们为什么在这里”,而是清除障碍。
但荀若冰的第一反应却是“他们面有菜色”“他们不是强盗”和“带我去看看”;不止荀若冰,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,祁蓉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粟米,生火煮粥;而岳照星和林惊风在帮忙转移伤患。
他们每个人,在面对那伙“劫匪”的时候,看到的都不是“威胁”,而是“人”,是会饿、会伤、会病、会哭,被逼到绝路会铤而走险的人。
这就是自己和这些江湖人之间的区别吗?
楚健很清楚,自己这大半日一言未发,一步未动,不是因为无话可说,更不是因为面对这些流民无动于衷,而是因为他想到了自己这些年办差,抓过多少“匪”?其中又有多少人,其实是像今天这些人一样,是被战乱、饥荒、赋税逼上绝路的普通人?
锦衣卫的卷宗里,那些人被归类为“匪”,白纸黑字,铁板钉钉。可是卷宗上不会写他们的面色,不会写他们手上的冻疮,不会写他们的孩子饿得只剩一双眼睛。
他一直在按照规矩办事。规矩告诉他什么是黑,什么是白。可今天,在这座太和岭的山坳里,他忽然发现——黑和白之间,原来有一大片灰色地带。而那片灰色地带里,住着的全是被规矩遗忘的人。
身为锦衣卫,依法捉贼,除恶务尽是职责所在,不管有什么原因,只要犯法就该依法严惩。但是在他们被逼走投无路、铤而走险之前,可有谁能帮他们一把,将他们从泥潭中拖出来呢?
而今天,楚健遇到了这样的人,正是那些他平日里最瞧不上的江湖人。
在火把的光芒终于完全消失后,山坳中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暮色和满天的星斗。重新安静下来的山坳里,只剩下风穿过枯草的沙沙声和地上残留着的白日里烧火的灰烬。
忙活了一天的四人此时才得空喘口气,岳照星和林惊风自告奋勇地去把已经熄灭的篝火重新燃起,让荀若冰和祁蓉坐在旁边休息之后,又架上陶锅,开始煮粥,热干粮。
都准备好后,岳照星拍拍手上的灰,走到楚健身旁,递给他一个水囊:“楚大人,那封信……”楚健仰头灌了一口水:“是我以锦衣卫千户的身份写的,里面我写了自己的名字。我曾帮过雁门所的卫指挥使一个忙,所以在他那里我还有几分薄面。”
岳照星转过头,看了楚健一眼,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了些变化,不再是初见时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更复杂的神情。岳照星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伸手拍了拍楚健的肩膀:“来喝碗粥暖暖身子吧,今晚要在此地露宿了。”
说完,岳照星牵起自己一行四人的马匹,准备回到山坳中去,却瞥见自己马鞍旁边的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自己此行最重要的物品《九边兵略》。早上的时候,岳照星把它挂在了楚健的马鞍旁,示意楚健可以先行离开。但是不知道何时,楚健又把布包挂了回来。
楚健牵着自己的马,走到岳照星身旁:“本官答应过你们,回到京师之前,《九边兵略》由你们保管。”说完,伸手接过岳照星手中多出的缰绳,二人一起将马牵回山坳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