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川和叶昭凰一起走上露台。身后的宴会厅很吵,但被玻璃门挡住了一半。外面风很大,吹得人发冷。他的右肩刚包扎过,风吹过来有点刺痒。
他们没说话,也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走。秦川走得很慢,右肩不自觉地往栏杆靠,想找支撑。叶昭凰看了一眼,轻轻用手肘碰了下他左臂:“这边。”
她带他去了角落。那里背风,能看到整个江面。远处桥上的车灯像一条条发光的线,慢慢移动。突然,天上炸开一朵金色烟花,光一下子洒下来,照亮了栏杆、地面,还有他们的脸。
人群抬头看,有人拍照,有人欢呼。秦川眯了下眼,等光线暗下来才发现叶昭凰在看他左肩。
他抬手想挠脖子,动作牵动了纱布,胳膊僵了一下。一点碎屑从衬衫上掉下来,落在袖口,还有一小块卡在缝合线边上。
叶昭凰伸手了。她的手指在他右肩上方停了一下,然后轻轻落下。她从肩头开始,一点点扫去灰尘,袖口、手肘外侧,连绷带边缘都没放过。
秦川没动。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,比平时慢,也更近。
她没看他,只盯着自己的手,好像这件事很重要。可她的耳朵红了,在下一簇紫红色烟花亮起时,红得明显。
风又吹乱了她额前的头发。她没理,继续低头擦他衣角上的灰。这动作其实没必要,谁会在意西装有没有灰?但她还是做了,很认真。
秦川忽然想起她在台上说的话:“感谢每一位默默付出的人。”
当时他觉得只是客套话。现在看来,也许不是。
天空又亮了。这次是银白色的流星雨,拖着长尾滑落。光打在叶昭凰脸上,她终于抬头。她的眼睛里全是彩光,瞳孔很小,却特别亮。
秦川看着她。
她侧脸很清晰,下巴抬起,鼻梁高,平时那种冷的感觉还在,但现在被灯光柔和了些。她不像在看烟花,倒像是在等什么,或者想起了什么。
他慢慢抬起右手,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,指节还有点紧。他没犹豫,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
她指尖抖了一下,像被电到。她没看手,也没看他,还是望着天。但他知道,她没有抽开。
几秒后,他五指收紧,把她的手完全包进掌心。
她的手指慢慢放松,指尖贴着他掌心的纹路。他们站得很近,肩膀几乎挨着,风再大也没能把他们分开。
又一波烟花升空,橙红夹着蓝绿,照亮夜空。有人喊:“快看!那个是心形的!”大家举手机拍照。角落里却很安静,像时间停了。
秦川没松手。她也没挣。
他们的影子被灯光压短,叠在一起,像一块分不开的黑影。远处传来音乐声,是慢歌,听不清歌词,只有旋律飘在风里。
叶昭凰轻轻动了下脚尖。高跟鞋在地上蹭了半寸,像是调整姿势,又像是试探他会不会握得更紧。
他没动,手稳稳地包着她的。
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,幅度很小。如果不是靠得近,根本看不出来。
第三波烟花来了。先是金色圆环,然后炸成花瓣,最后在最高点拼出一个模糊的“2025”。宾客鼓掌,有人吹口哨,孩子跳起来尖叫。
秦川低头看两人交叠的手。她指甲涂的是裸色,和昨晚的礼服一样,边角有一点磨损,像是磕到了。他拇指轻轻蹭过她手背,动作很轻,像在确认这是真的。
她还是没说话。
但手心渐渐暖了。
第四波是纯白色的烟花,一朵接一朵升起,安静地炸开,像雪落在黑布上。没有特效,也没有花型,只是亮一下就灭了。
秦川忽然觉得后背不疼了。风吹过来也不冷。他站在这里,手里握着她的手,头顶有光,脚下是城市的灯火,周围人声吵闹,可这些都像隔着一层东西。
只有她是真实的。
第五波是最后一组。十几发同时升空,在空中形成一片密集的光网,各种颜色都有,像把彩虹撕碎扔上去。光太强,照得人脸发白。
就在这一瞬间,叶昭凰转过头。
她看着他。眼神很静,没有波动,但深处有东西在动。烟花的光照在她眼里闪,可她盯的是他的脸。
他也看着她。
他们离得很近,不到三十公分,呼吸都能碰到对方。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,不是晚宴用的那种浓香,而是清一点的,像雨后的草。
光网散去,天空变黑。
他们没移开视线。
第六波没来。烟花结束了。
人群开始散。有人叹气,有人拍照,有人搂着伴侣往回走。角落里只剩他们还站着,手仍握着,像忘了放开。
风大了些。叶昭凰轻轻动了下手,不是要挣脱,而是把自己的手指往他掌心里贴得更紧。
秦川没说话,也没问。
他知道有些事,不用说。
第七波当然不会来了。主办方说过,一共六组。现在时间是二十三点十七分,江对面的大楼电子钟跳了一下,进入下一分钟。
叶昭凰收回目光,看向江面。城市灯光倒映在水上,被风吹得晃荡,像一条流动的星河。
她没抽手。
秦川也没松。
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长,依旧叠在一起。从背后看,像一对站了很久的情侣,谁也不急着走。
远处传来收拾设备的声音。工作人员拆架子。宴会厅有人出来抽烟,谈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。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经过,看了他们一眼,低头快步走开。
秦川低头看她的手。她无名指上有淡淡的戒痕,可能是最近常戴戒指留下的。他没问,也没多看。
风把她的发丝吹到他手臂上,有点痒。
他忽然希望这一刻能停住。
不是为了救她,不是为了契约婚姻,也不是因为他是集团顾问。就只是为了站在这儿,握着她的手,看完一场烟花,听风吹过栏杆的声音。
就够了。
他轻轻捏了下她的手指。
她没反应,但掌心贴得更紧了。
第八次呼吸时,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吹走:“你冷吗?”
他摇头:“不冷。”
“纱布……渗血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事,明天换就行。”
她没再说话,也没动。
第九次呼吸,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第十次,她把头靠了过来。
不是靠在他肩上,而是稍微偏一点,脑袋倾向他这边,发丝蹭到了他下巴。她就保持这个姿势,继续看着江。
秦川没动,也没问。
他知道,有些事,一旦开始,就不需要问为什么。
第十一次呼吸时,他把左手从栏杆上抬起来,轻轻搭在她腰侧,隔着西装外套,掌心贴住她后背。
她没躲。
第十二次呼吸,她整个人往他这边靠了半步,彻底站在了他的避风面。
烟花早已结束。
人群走得差不多了。
风还在吹,江水还在流,城市依旧亮着。
但他们站的地方,像被世界遗忘了一下。
秦川低头,看见她睫毛在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她闭了下眼,又睁开,目光落在远处一座桥的尽头。
他没说话。
她也没说话。
两人就那么站着,手牵着手,背对着风,面对着空荡荡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