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如玉不再看王珺,也似乎忘记了指尖的刺痛,几步冲到柜子前,哗啦一下拉开抽屉,翻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。
她坐回桌边,把本子摊开,铅笔尖重重顿在纸上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。
“只有五天……”她自语着,笔尖开始飞快地移动,声音又急又碎。
像是要把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刻在纸上,“吃的,最要紧!能量要足,经饿,能最快吃进嘴里补充力气……巧克力,对,巧克力最好……没有,买不到……”
她眉头紧锁,笔尖停顿,随即更用力地划写,“自己做!猪油、红糖、白糖……奶粉……面粉,花生,核桃,芝麻,有什么算什么……炸油饼!对,油饼经放,油水足……”
王珺看着她骤然忙碌起来的背影,听着她急促的自言自语,心口那股热流涌动得更厉害。
他开口:“如玉,不用这么麻烦,部队有……”话没说完,就被白如玉头也不回地打断。
“别说话!别打断我!等会儿,等会儿再说!”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躁和不容置疑。
王珺闭上嘴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飞快移动的、几乎要划破纸背的笔尖。
白如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嘴里不停,笔下不停:“……十二月份,南边那边……不,不用管几月,反正湿热,雨多!防水!防潮是关键!”
她咬着下唇,“塑料布,塑料薄膜最好……鞋垫!对,鞋垫要多做几双,要厚,要软,更要防水!”
她眼神发直,脑子飞速旋转,“防水还要透气……那就做夹层,两层,不,三层!最下面那层……怎么才能防水?石蜡?不行,太硬……桐油!刷桐油!或者……自行车内胎?橡胶片子?”
她一边念叨着这些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材料名,一边潦草地记下关键词。
“袜子!厚棉袜,吸汗,保暖……绑腿!厚实的绑腿,防蚂蟥,防划伤……驱虫!风油精,万金油,多备!蚊香要是能带……还有。”
她几乎不停顿,“贴身的衣裳,多备两套……袜子至少……六双!十双!凉鞋、拖鞋在室内穿。”
她列得飞快,吃的,穿的,用的,防潮的,救急的……之前那些深思熟虑,此刻都化作了笔下潦草却坚决的字迹。
她想到了背包:“要一个大背包,帆布做,结实!里面要有好多格子,东西分开放,不能乱!背包里面要衬一层防水的……雨衣!发的雨衣不行,腿会湿,要想做雨裤,自己做。”
她甚至想到了宿营:“铺地的垫子要加厚,防潮……火柴!火柴必须用油纸包严实……”
铅笔在本子上沙沙作响,像春蚕急切地啃食桑叶。
王珺就坐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看着灯光勾勒出她专注而紧绷的侧脸。
看着她因为焦急和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耳根。
看着她偶尔无意识用牙齿磕一下铅笔头的小动作。
他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终于,白如玉的笔停了下来。
她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刚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搏斗。
她撕下那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,从头到尾飞快地扫视一遍,眉头却皱得更紧,仿佛纸上缺了至关重要的东西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急促地说:“等等,你先别动。”
转身从柜子抽屉里翻出一张挺括的牛皮纸,铺在方凳上,又拿起那支铅笔。
“你把鞋脱了,踩上去。”
王珺愣了一下,依言脱下那双半旧的解放鞋,穿着军袜的脚有些局促地踩在微凉的纸面上。
白如玉蹲下身,左手轻轻按住他的脚踝稳住,右手握着铅笔,沿着他脚掌的边缘,仔细地、一丝不苟地描画起来。
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
她的发顶就在他膝前,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气味。
这个姿势让她显得格外单薄,也格外专注。
描完一只,她又换另一只。
两只脚的轮廓清晰地印在了纸上。
她拿起纸,仔细看了看,才轻轻舒了口气,小心地把纸对折起来。“好了。有了这个,鞋垫的大小就错不了。”
她重新拿起清单,继续补充,思路越发清晰缜密:“棉被绝对不能带!棉花吸了潮气就像灌了铅,又重又冷。得带毛毯,最好是羊毛的,轻,隔潮。把毛毯卷在睡袋里用。”
“以你的职务应该配警卫员或者勤务兵吧?”
“配了,叫小刘,挺机灵踏实的小伙子。”王珺点头。
“那就好!”白如玉的语气郑重起来,“他对你来说很重要,从某种意义来说,他就是你的‘腿’。
“所以,”白如玉强调,“小刘自身,也必须得到充分的保障和准备。一个状态良好、装备齐全的勤务兵,是指挥官战斗力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。他的重要性,不亚于多带一个急救包。”
她的目光回到王珺脸上,语速快而清晰:“如果你走前来不了,就派小刘来,把东西取走。”
她一条一条,不容打断地交代:
“鞋垫和袜子都很厚,所以你带去的鞋,一定要比平时穿的大一号! 记住了,大一号!”
“还有,你最好想办法,弄一件防弹背心。多一层护着,总是好的。”
“你的胃不好,到了那边,再忙再乱,也必须想法子按时吃东西。我给你做些吃的,猪油糖块、油饼,是给你应急垫肚子的。尽量在口感上比压缩饼干好,你自己留着,别都分给别人。”
她语气格外强硬,“不是我小气,我一点一点给你备的,能带的量就那么多,是让你保体力、保命的。我只想……你全须全尾地回来。”
“药品我就不额外给你塞了,占地方。但你自己是医生,更得警醒:脚和身上,千万不能长时间湿着! 袜子、鞋垫、衬衣,湿了就换,条件再难也得尽量换。一旦沤着了,烂脚烂裆,发烧感染,在那地方能要命!出汗了,找机会擦干,尤其是胳肢窝、腿根,擦干了,抹上凡士林。这个你一定得做!”
她把凌乱的记录重新整理一遍,把两张纸一起递给王珺——一张是密密麻麻的清单,另一张是寥寥几行她弄不到的紧俏物资。
“这张是要带的清单。有些我能买到,这张上的东西,你想办法,找后勤,弄一些给我送来。还有……最好能给我弄一台缝纫机来,借的也行,我用几天就还。手缝来不及,还有电熨斗。”
王珺握着那两张似乎还带着她体温和急促呼吸的纸,看着她眼中闪烁的、与往日温柔截然不同的锐利光芒。
那是一个人在为自己最珍视的人谋划生存之路时,才会迸发出的极致冷静与智慧。
他深深地点了点头,喉咙里滚出一个沉重的音节:“……嗯。”
时间不早了,他必须走了。
就在他拉开门的刹那,冰冷微湿的夜风涌进来的同时,一股从背后袭来的力道和温度,紧紧环住了他的腰。
白如玉的脸埋在他挺括的军装后背上,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。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他后背的衣料。
“王珺……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破碎的哭腔,却字字清晰地撞进他心里,“你一定……一定要好好的,全须全尾地回来……你记着,我就在京市,哪儿也不去,我……我……我等着你。”
那句在喉间翻滚了千百遍的“我爱你”,终究被时代和身份卡在了唇齿之间,化作了更沉重、更含蓄、却同样刻骨的“我等着你”。
王珺浑身一僵,仿佛被那滚烫的泪水和紧箍的双臂钉在了原地。
他仰起头,狠狠眨了几下眼睛,将眼底的热意逼退。
然后,他抬起手,覆盖在她交叠在他身前、微微颤抖的手上,用力地、紧紧地握住。
掌心温暖而粗糙,带着无言的抚慰和坚定的力道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只是那样握了许久,然后轻轻掰开她的手,一步跨进了门外沉沉的夜色里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,隔开了灯光,也隔开了那个温暖而令人心碎的世界。
王珺和白如玉都没想到,这一别,掀开了两人纠缠不清的宿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