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柳行辕偏厅内,茶香袅袅。高成器躬身递上文书时,脸上堆着的笑容比窗外春光更盛三分。
“高大人办事果然雷厉风行。”沐柳接过那卷裱糊精致的章程,指尖徐徐抚过纸面,眼底含着温煦的赞许,“前日本相提及乡野设会,不过一时兴起之言,心里还惴惴,恐给诸位同僚平添烦难。不曾想,短短三日,高大人的章程竟已如此详备周全——选址、布景、宾客、流程,乃至一饮一馔的斟酌,皆罗列分明。江南有高大人这般干吏,实乃朝廷之福。”
“沐相过誉,折煞下官了。”高成器连连拱手,腰弯得更低些,话音里透着一股精心熬炼的谦卑,“下官与道内同僚不过略尽本分,唯恐思虑不周,贻笑大方。诗会这等风雅盛事,终究需沐相这般文星魁首主持,方能彰显气象,泽被江南文坛。”
沐柳含笑将章程轻轻搁在案上,端起青瓷茶盏,吹了吹浮沫:“章程既已周全至此,本相若再指手画脚,反倒显得不识趣了。便依高大人的安排——三日后,西琴县西郊,‘五柳诗会’。一应事宜,本相便偷个懒,全权托付高大人了。”
“沐相信任,下官感激涕零,必当竭尽驽钝,不负所托!”高成器深深一揖,起身时,眼角细纹里都嵌着光亮。他略作迟疑,又赔着小心补了一句:“下官还有一不情之请——若诗会当日,能得沐相即兴挥毫,留墨宝为盛会开笔,或咏叹一二以启文思,则满场名士必当文思泉涌,佳作迭出。这募捐的成效,想来也能更上一层楼……”
“此议甚好。”沐柳颔首,笑意清浅却真切,“本相虽笔力拙钝,但为募捐大计,敢不从命?届时定当勉力为之。”
“谢沐相成全!”高成器长揖到底,这才步履轻快地退了出去。
待那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,沐盛自屏风后悄步走出。沐柳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,眸底只余一片深潭静水。
“地方摸清了?”她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摸清了。”沐盛低声道,“西琴县西乡,三处相连的旧院,守备森严。为防走漏风声,他们连乡民家中养的狗都一并锁了带走。这般阵仗……若非心里有鬼,何至于此?”
“阵仗越大,越好。”沐柳端起已凉的茶,呷了一口,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,“刀子要见血,总得先找准地方下力。这些人盘踞江南多年,根深蒂固,风浪见过不少,等闲的试探,怕是连他们的油皮都蹭不破。非得往痛处戳,往死穴打,他们才知道——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着沐盛,唇角勾起一抹冰刃似的弧度:
“什么是真的痛。”
“那接下来……”
“接下来,你依旧按原定的路子,盯紧那些院子,但务必隐匿行迹,莫要打草惊蛇。”沐柳放下茶盏,指尖在光润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一叩,发出沉闷而笃定的一声响。
“三日后诗会,高成器他们要唱的戏,我们便陪着唱。而真正该登台的角儿……”
她望向窗外庭中那株在微风里摇曳着新绿的老柳,声音轻缓,却字字清晰:
“该是吴都尉了。”
三日后,西琴县西郊。
所谓“诗会”的场地,设在一片特意平整过的坡地之上。坡下是连绵的田亩,绿意初染;坡上设了十数张青竹案几,铺着素锦,陈列着笔墨纸砚并时鲜花果。数十位身着粗布衣衫的“乡民”散在田间地头,或荷锄佯作耕作,或蹲在田埂闲谈,姿态模样倒也学了个六七成象,只是那一张张脸孔太过干净,手上的茧子位置也略显齐整了些。
高成器领着江南道一众官员,早已在坡前迎候。众人皆着常服,努力做出洒脱不拘的模样,只是那不时瞟向道路尽头的目光,泄露了心底的焦灼。
日头渐高,已过了约定时辰小半个时辰,官道尽头依旧空荡。
“高大人,”长史吴敏之挨近些,压低了嗓子,“沐相的车驾……会不会是路上有所耽搁?或是改了主意?”
高成器眉心拧着,目光仍钉在道上,声音还稳着:“乡间道路不比官道,坎坷泥泞,沐相车驾沉重,行得慢些也是常理。既已说定由沐相开笔启会,我们便等着。这诗会本就是为沐相募捐而设,主角未到,我们急吼吼地开场,成何体统?”
话虽如此,他背在身后的手,指节却已微微泛白。
又过了约莫两刻钟,道上终于传来辘辘车声。一行车驾缓缓驶近,停在坡下。沐柳一袭月白常服,外罩淡青披风,踏着脚凳下车,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,快走几步迎上:“诸位,实在对不住!行辕临时出了点琐事,处置耽搁了,累诸位久候,本相惭愧。”
“沐相言重了!”高成器连忙率众躬身,“沐相公务繁剧,百忙之中拨冗亲临,已是我等莫大荣幸。些许等候,何足挂齿。”他抬眼小心打量沐柳神色,试探道:“只是不知……行辕出了何事?可需下官等效劳?”
“不必劳烦高大人。”沐柳含笑摆手,语气轻描淡写,“不过是库房进了几只恼人的老鼠,偷啃了些陈年旧册,弄得一团糟。已让人清理了,小事而已。”
她边说边步上坡地,目光徐徐扫过布置好的席面,掠过田间那些举止略显僵硬的“乡民”,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许,却未达眼底。
“此处景致甚好,远离尘嚣,田野开阔,颇得田园真趣。高大人选址,独具慧眼。”她行至主案前,自有侍从铺开宣纸,研墨润笔。
“沐相谬赞。”高成器心下一松,忙示意众人各归其位。
诗会便这般开了场。
沐柳即兴赋了一首五言,咏的便是眼前田野春色,词句清丽,意境开阔。写罢,在众人一片赞叹声中,她亲自执笔,在诗笺右上角题了“五柳诗会即景”六字,又落下款识。那手行书清峻飘逸,顿时又引来满座喝彩。
接下便是名士们轮番上场,或吟或诵,或书或画。田间那些“乡民”也适时发出些质朴的惊叹与掌声,气氛倒是营造得颇为热闹。高成器与吴敏之交换了一个眼神,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松懈——这一关,看来是过了。
他们并未留意,沐柳身侧,惯常侍立的那两名贴身侍卫,今日并未随侍在侧。
同一时刻,西乡。
三处相连的旧院外,七八个身着江南道府兵服色的汉子抱臂守着,目光警惕地逡巡着四周寂静的乡道。
忽然,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自东面传来,由远及近,踏碎了乡间的宁静。守兵们霍然抬头,手已按上腰间刀柄。
只见数十骑精悍骑兵如一道铁流般卷至院前空地,戛然止步。为首一骑上跃下一员将领,三十许年纪,面容刚毅,一身京西大营的制式轻甲,步履沉稳地走上前来。
“你们是何处兵卒?在此作甚?”将领目光如电,扫过众守兵。
守兵头目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我等乃江南道府兵,奉命在此值守。敢问将军是?”
“京西大营都尉、钦差沐相护驾领队,吴灿。”吴灿亮出腰牌,声音不高,却自带一股行伍特有的剽悍之气,“你们既是本地府兵,对此处地形想必熟悉?”
守兵头目验过腰牌,不敢怠慢:“回吴将军,小人等确系本地府兵,周遭十里八乡的道路沟坎,不敢说了如指掌,大致是知道的。”
“好!”吴灿眉峰一扬,竟似露出几分焦灼的喜色,“眼下正有一桩急务,需熟悉地形之人相助!你等即刻上马,随我追索贼踪!”
守兵们面面相觑。那头目为难道:“吴将军恕罪,非是小人等推诿。实是上峰严令,命我等守在此处,寸步不得离移。这擅自离岗的罪责……”
“离岗的罪责大,还是纵放钦犯的罪责大?”吴灿骤然踏前一步,声线陡然拔高,眼底寒光迸现,“尔等可知本将正在追索何人?一伙胆大包天的恶贼,昨日竟潜入钦差行辕库房,盗走了沐相为北伐大业募集的捐银!沐相已然震怒,严令限期缉拿。若是因不熟地形走了贼人,这罪过——”他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众人苍白的面孔,“你们谁来担?!”
几句话如冰水浇头,守兵们骇得脸色发白。那头目喉结滚动,仍强撑着道:“吴将军息怒……非是小人等不听调遣,实在是军令如山……”
“军令?”吴灿冷笑一声,忽又逼前半步,压低嗓音,那声音里却透着更刺骨的寒意,“那我倒要问问,这西乡荒僻之地,几间破旧院落,究竟藏着何等要紧之物,需你们这般如临大敌、重兵把守?要不要本将现在进去瞧瞧,看个明白,然后——禀报沐相定夺?”
“不可!万万不可!”守兵头目魂飞魄散,连连摆手,冷汗已湿透内衫,“里面……里面没什么,不过是些杂物……我等愿为将军带路!愿为将军带路!”
吴灿盯着他看了片刻,方缓缓颔首,脸上戾气稍敛:“既如此,便速速上马!贼人往西逃窜,尔等熟悉地势,速带我军前往各处可能藏匿的山坳、林窟、废弃屋舍搜查!若因尔等拖延走了贼人,两罪并罚,休怪本将无情!”
“是!是!”众守兵再不敢多言,慌忙寻了马匹,乱哄哄地随着吴灿麾下骑兵,卷起一溜烟尘,向西疾驰而去。
尘土渐渐落定,乡道重归寂静。
那三处旧院的木门,在风中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几道如鬼魅般的身影,自院墙外的树林阴影中悄然闪出,贴近门扉。为首一人侧耳倾听片刻,朝身后打了个手势。
另一人自怀中取出一截纤细铁钩,探入门缝,轻轻拨弄数下。
“咔”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。
门,悄然滑开一道缝隙。
几道身影,如游鱼般无声无息地,没入了院内的昏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