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玩乐,如今想来,是沾了“土”气的。不是泥土的土,是土地深处,那点湿漉漉、黑黢黢的,带着草根与蚯蚓气味的“土”气。它们与现今的孩子指尖上,那些在光滑玻璃屏上流窜的光点,全然是两个世界的事。
我们的“战场”,往往是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一片空地。地是黄土的,被人踩、被日头晒,硬得有些硌脚,可又因了雨水的浸润,总有一层极细的、绒绒的浮土。这便是我们最广阔的沙盘了。没有规则,或者说,规则是我们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出来的,随时可以更改,只要大家一齐鼓噪着通过。弹玻璃珠子,那珠子叫“猫眼”,中心有一圈琥珀色的纹,在太阳地里一照,幽幽的,真像猫在暗处觑人的眸子。我们趴在地上,眯起一只眼,将另一只眼的视线、翘起的拇指、以及那颗“猫眼”,三点连成一条无形的直线,屏住呼吸,然后——拇指一松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自己的珠子撞出去,将别人的珠子撞进小土坑里,或是干脆撞得老远,那便是一阵毫不掩饰的欢呼。衣裤上沾满了土,膝盖处磨得发了白,回家总不免挨几句唠叨,可那胜利的喜悦,却是从指尖一直窜到心里,实墩墩的,像揣了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。
更“土”些的,是摔泥炮。从河滩边挖来上好的黄泥,要那种韧而不黏的,和水反复揉搓,直到它像面团一样柔顺听话。然后,小心地捏成一个碗的形状,底要薄,边要匀。捏好了,便高高举起,口朝下,奋力往平整的石板上一摔——“嘭!”一声闷响,泥碗底便炸开一个窟窿,气流从窟窿里冲出来,声音愈响,窟窿愈大,便算愈成功。我们比赛着,看谁的泥炮摔得更响,窟窿更大。那泥点有时会溅到脸上,凉津津的,带着河泥特有的腥气。摔破的泥巴,拢一拢,浇点水,再揉成一团,便又是新的希望。这乐趣,全在那捏揉时的期待,和摔下时那一声毫无修饰的爆响里。它粗野,直接,像土地打的一个饱嗝。
女孩子们的玩乐,则要“文”一些,却也离不开土地的生息。跳房子,用粉笔或瓦片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方格,一只脚悬着,单腿在格子里跳跃,踢动一块磨得光滑的小石片。她们的身子轻盈,辫子在空中划出弧线,脚尖点地,又快又准。那专注的神情,仿佛脚下不是粗陋的方格,而是一座精心设计的宫殿。还有抓羊拐,是真正从羊身上取下的几块小骨头,被手心的汗摩挲得温润如玉。一把撒开,再将一小布包抛起,趁它未落时,飞快地将骨头翻成同一面,再接住布包。那一撒、一翻、一接之间,是难以言传的、属于手指的灵敏与韵律。我总觉得,那几块小小的骨头里,似乎还残留着旷野的风与青草的气息。
如今,偶尔看见孩子们簇拥在一起,头挨着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一方发亮的屏幕,手指在虚拟的键盘或按钮上飞舞,他们的世界,是如此的绚丽、迅捷,无远弗届。他们是数字时代的原住民,在光纤与电磁波里泅游。而我,我们,大概算是“土地时代”最后的遗民了。
我的那些沾着泥土、草汁与汗水的玩乐,并没有远走。它们只是沉了下去,沉到了记忆的底层,像那些被我们埋在老槐树下,当做“宝藏”的玻璃珠和好看的石头。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。只是如今,再没有一双愿意趴下,将耳朵贴近那尚存余温的土地,去倾听那一声遥远的、来自旧日时光的、沉闷而欢快的“嘭”的童稚的耳朵了。
那声“嘭”,是泥土的欢笑,也是我整个童年,夯在心上的一枚实实的印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