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岩台地裂出十字沟的那一刻,空气像是被抽干了,连风都卡在喉咙里。陈九趴在地上,手还抠着塔身那道纹路,指甲缝里全是血,黏糊糊地滑进凹槽。他想动,但身子不听使唤,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一喘气就炸一下。裴青崖背脊抵着他,也没好到哪儿去,错金刀插在碎石缝里,撑住半边身子,双珏抱在胸前,裂痕已经爬到中心点,再压一下就得散架。
杨崇站在七级石阶顶端,拂尘高举,黑气凝成的球比刚才大了一圈,颜色深得发紫,像是一团憋了十年的怨气终于要吐出来。他眼神冷,嘴角却翘着,手指一抖,杖头便往下压了三寸。
就是现在。
可就在那一瞬,拂尘突然一颤,不是杨崇主动发力,而是黑气从内部炸了。那根鎏金拂尘“咔”一声,杖头直接崩断,残片飞出去老远,砸在旁边的青铜灯柱上,“当啷”一声响得刺耳。
杨崇整个人晃了一下,眉头猛地拧紧:“我靠,咋断了?”
没人回答他。他自己也愣住了,低头看手里只剩半截的拂尘,金丝缠绕的柄还在,可前端那团黑气没了依托,噼啪乱窜,像一群没头苍蝇撞来撞去。紧接着,地面“轰”地塌了——不是慢慢裂开,是整块青岩台地中段直接陷下去,露出个黑黢黢的口子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巨兽啃过一口。
风从下面往上灌,带着一股子土腥和铁锈味,刮人脸生疼。
陈九脑子嗡了一下,不是疼,是活过来了。他第一个反应不是看杨崇,也不是瞧那洞,而是扭头找裴青崖:“裴哥!”
裴青崖咳了一声,血沫子溅在衣领上,但他耳朵听着呢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双珏往怀里一塞,左手撑地,右手摸向错金刀。刀还在,他就借力站了起来,膝盖打了个弯,又挺直。
“走!”陈九咬牙,一手按着胸口的小塔,另一只手死命拽裴青崖肩膀,“再不走等他修好拂尘咱俩就得喂地底虫子了!”
裴青崖没反驳,他知道这会儿讲硬气没用。他低头看了眼脚边那个塌陷的洞口,黑得看不见底,风呼呼往上冒,像是张嘴等着吞人。但他还是踩了上去,先跳下去探路。
陈九紧跟着跃下,落地时脚踝一软,差点跪倒。他扶了墙才稳住,抬头一看,裴青崖正伸手等他。他咧嘴一笑,牙上还沾着血:“谢了啊,裴哥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裴青崖拽他一把,顺势往前带了两步,“这道子不平,别摔死在最后一步。”
两人刚站稳,身后就传来一声怒吼:“回来!你们逃不掉!”
是杨崇的声音,炸雷一样滚下来,在密道里来回撞。陈九下意识回头,只见石台边缘站着那道月白身影,拂尘断了半截,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脸上那股从容全没了,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你跑得了这一截,还能跑一辈子?”杨崇声音压低,却更瘆人,“这道子通的可不是活路。”
陈九冲他扬了扬下巴:“那也比站着让你敲成肉饼强吧?”
裴青崖拉了他一把:“闭嘴,走。”
两人不再耽搁,顺着密道往前挪。这道子是斜坡,越走越陡,地面铺着青石板,但年头太久,不少地方塌了陷,踩上去咯吱响,也不知道底下是不是空的。头顶不高,陈九得微微低头,裴青崖干脆弓着背。两侧石壁湿漉漉的,摸一把全是滑腻腻的苔藓,指尖蹭到的全是泥灰混合物。
风越来越猛,刮在脸上真跟刀割似的。陈九右耳的铜钱耳坠被吹得晃荡,叮当响,他抬手按住,结果发现耳垂裂了口,血顺着脖子往下流。他拿袖子随便一抹,继续走。
“你说这道子是谁修的?”他边走边问,嗓门压得低,但在这空荡荡的通道里还是传得老远。
“不知道。”裴青崖答得干脆,“但肯定不是给人走的。”
“哦?”陈九挑眉,“那是给鬼走?”
“差不多。”裴青崖脚步没停,“你没闻见吗?风里有股味儿,不是土腥,是……烧焦的头发。”
陈九吸了吸鼻子,还真有。他皱眉:“谁在这儿烧人?”
“别问。”裴青崖说,“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。”
陈九撇嘴:“装什么高深,你不也就比我多扛了几刀?”
裴青崖没理他,只是把手按在错金刀柄上,走得更稳了些。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隐隐发烫,但在这种昏暗光线下看不太清。他每走十步就停下来一次,侧耳听后面有没有动静。
没有。
只有风声,还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,在密道里来回弹,听着像有好几个人在走。
“你说杨崇为啥没追?”陈九忽然停下,“他那脾气,被人甩脸上还能忍?”
“他不是没追。”裴青崖盯着后方黑处,“他是不敢。”
“哈?”陈九乐了,“国师大人怕黑?”
“他怕的是这道子本身。”裴青崖声音低下来,“杖断不是意外,是这地底的东西不让他进来。”
陈九一怔:“你是说……这道子有主?”
“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偏偏在他全力出手时断的?”裴青崖冷笑,“你以为我们是逃出来的?咱们是被‘放’出来的。”
陈九后背一凉,但马上摇头:“别吓唬我,你要说这底下住着神仙,我还得给你烧柱香不成?”
裴青崖不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,前方隐约出现一点微光,像是从石缝里漏进来的月光。陈九精神一振:“有出口?”
“不像。”裴青崖眯眼,“月光不会是绿的。”
果然,走近了才发现那光是从墙上渗出来的——一块巴掌大的荧石嵌在石壁里,发出幽幽绿芒,照得两人脸色发青。荧石下方刻着几个字,歪歪扭扭,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:
“别信台阶。”
陈九凑近看:“啥意思?这儿也没台阶啊。”
裴青崖伸手摸那行字,指尖传来一阵刺痒,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。他缩手一看,皮肤上多了道红印,形状竟和那字迹一模一样。
“记住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接下来不管看见什么,别踩台阶状的东西。”
陈九点头,心里却嘀咕:这破道子要是再冒出点稀奇古怪的玩意儿,他非当场摆摊卖胡饼不可——“惊魂密道特供,吃了不吓死算我输”。
两人继续前行。地面渐渐变得平整,石板拼接严密,像是重新修过。但越往前走,风越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陈九把褡裢裹在头上,只露两只眼睛,活像个劫道的蒙面贼。
“我说裴哥,”他边走边喊,“咱这么走下去,啥时候是个头?”
“不知道。”裴青崖答,“但总比被杨崇拍成肉酱强。”
“也是。”陈九叹气,“早知道就不该碰那玉珏,搞得现在连胡饼都没得吃。”
“你还想着胡饼?”
“人是铁饭是钢。”陈九一本正经,“我现在脑子里全是芝麻香,你说怪不怪?明明上一顿吃的还是馊的。”
裴青崖瞥他一眼:“你再念叨一句吃的,我就把你推进旁边那条岔道。”
陈九立马闭嘴。刚才走过一个三岔口,左边那条道黑得离谱,风是从里面吹出来的,带着一股腐臭味,他看了一眼就没敢多瞧。
两人又走了一阵,忽觉脚下地面变了——不再是石板,而是一种灰白色的石头,踩上去有点软,像踩在晒干的牛皮上。陈九低头一看,差点叫出声。
这不是石头。
是骨头。
密密麻麻的骨片拼成的路面,被人磨平了棱角,铺成了道。有些地方还能看出指节、肋骨的形状,甚至有一块明显是人的天灵盖,中间还裂着缝。
“我操……”陈九退了半步,“这是拿人骨头修路?”
“嗯。”裴青崖面不改色,“所以我说,这道子不是给人走的。”
“那谁走?”陈九声音发虚。
“死人。”裴青崖往前迈了一步,“或者,想变成死人的人。”
陈九咽了口唾沫,心想这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。他娘要是知道她儿子将来要在一堆人骨头路上溜达,非从坟里爬出来揍他一顿不可。
两人硬着头皮继续走。骨路不算长,百来步就到了头,重新接上石板。风势稍减,但空气中那股焦发味更浓了。陈九忍不住咳嗽两声,眼角都被熏出了泪花。
“快到底了。”裴青崖忽然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感觉。”他抬手抹了把脸,“我脸上的纹路在发热,说明靠近某种东西。”
“啥东西?”陈九紧张起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裴青崖往前走,“但肯定不是请我们喝热汤的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忽然传来“咔嗒”一声,像是机关启动的动静。紧接着,左右石壁缓缓分开,露出一条更宽的通道,地面平坦,两侧立着残破的石俑,一个个面目模糊,手里抱着断裂的兵器。
而在通道尽头,一道巨大的铁门矗立着,门上刻着四个大字:
“擅入者忘。”
陈九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:“这威胁水平不行啊,还不如西市王婆骂街有气势。”
裴青崖没笑。他盯着那扇门,手一直按在错金刀上。
两人对视一眼,没说话,但都明白——只能往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