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饼的香味飘出来那一刻，陈九脑子里嗡的一声，像是有人拿擀面杖在他天灵盖上敲了一下。不是饿的——他褡裢里那半块胡饼早就冷透了，这味儿是热的，刚出炉的那种，芝麻焦香混着面皮微脆的烟火气，直往鼻子里钻。
可这味儿一冒头，胸口的小塔就猛地一烫，比刚才挡杨崇那一击还狠，像是要把他心口烙穿。他一个激灵，差点跪下去，手死死按在塔上，指缝都渗出血来。
裴青崖没回头，但错金刀横得更稳了。他知道陈九撑着，也知道这一下扛过去，人可能就少半截记性。
杨崇站在七级石阶顶端，拂尘高举，黑气凝聚如墨球，压得空气都往下坠。他嘴角翘着，像是看两个耍把式卖艺的，累得满头大汗，还在硬撑。
“裴哥！”陈九嗓子劈了，喊得像破锣，“双珏！快！”
裴青崖没问哪来的双珏，也没问为什么现在掏。他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青玉珏，右手掏出一枚白玉珏，两块玉都旧得发乌，边角磨损，像是被人攥了几十年。他两手一合，双珏贴在一起，发出一声清响，像铜铃碰铁片。
杖落。
杨崇的拂尘砸下来，不是冲人，是冲塔阵与双珏交界的那一点。黑气炸开，像是一桶滚油泼进冷水锅，轰地溅起一圈阴风。塔阵光罩边缘当场发黑，纹路闪烁，像是被烧断的灯丝，滋啦作响。陈九闷哼一声，掌心血肉模糊，不知道是裂了还是直接烧没了皮。
裴青崖虎口崩开，血顺着玉珏往下淌，但他没松手。双珏交叉横在胸前，硬生生扛住这一击，脚下地面裂开蛛网纹，深达三寸。
“我靠！”陈九骂了一句，牙一咬，舌尖都破了，血腥味冲脑，反倒清醒了点，“这老东西真狠！”
他不是怕，是疼出来的实话。每催动一次小塔，脑袋就像被抽走一段绳子，那段绳子上挂着的全是记忆。刚才那股胡饼香，就是他娘最后给他做的那一顿——锅边一圈焦，她还非说“香”。可现在，那张脸又糊了，只剩个轮廓，连眼角的细纹都想不起来。
塔体温感陡升，从滚烫变成灼痛，像是贴了块烧红的铁片在心口。陈九咬牙，心里默念那句谁也没教过他的口诀，全靠疼记下来的音节。塔身嗡鸣，金光勉强续上，护罩重新撑起半圆，虽然边缘还在冒黑烟，但总算没塌。
“撑住！”他冲裴青崖吼，既是提醒，也是给自己打气。
裴青崖没应，但肩膀动了下，算是回应。他双珏交叉成十字，架在身前，脚跟扎地，膝盖微弯，像根被狂风压到极限的竹竿，弯而不折。玉珏上裂了一道细缝，青的那块，裂得更明显些。
杨崇站在高处，眼皮都没眨一下。他左眼金褐，右眼幽蓝，颜色流转，像是两盏不同火苗在瞳孔里烧。他拂尘轻点地面，又一道红线顺着裂缝爬向塔阵，精准钉在双珏与光罩的接缝处。
轰！
这一次，塔阵晃得像要散架，金光乱颤，裴青崖整个人被震得后退半步，靴底在青岩上划出两道白痕。他嘴角溢血，没擦，任它顺着下巴滴在玉珏上。
“螳臂当车。”杨崇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钉进骨头里，“你们以为，靠着一块破塔、两块烂玉，就能挡住命？”
陈九呸了一口，嘴里全是血沫：“命？你那命是拿别人脑袋堆的吧？还‘螳臂当车’，你咋不说你自己是踩屎的苍蝇呢？”
杨崇不怒，反而笑了。他抬手，拂尘再聚黑气，这次的球更大，颜色更深，像是把整条阴河的水都抽干了塞进去。空气里响起咯吱咯吱的声响，像是骨头在碾碎。
裴青崖低喝一声，双珏旋转半圈，以身体为轴卸力。冲击波扫过，他衣袖炸开，手臂上划出三道血口，但他没倒。玉珏裂痕加深，白的那块也开了缝。
陈九跪在地上，手还在塔上，掌心已经不成样子，血肉模糊，分不清哪是皮哪是肉。他能感觉到塔在耗他，不是抽记忆那么简单，是连带着筋骨一起烧。他想起小时候在西市摆摊，有个瞎眼老头算命，说他“命硬，但代价大”，当时他还笑，说那你给我算算明天能卖几块胡饼。
现在他信了。
“裴哥……”他喘着，声音发抖，“你还站得住不？”
裴青崖没回头，但错金刀插进地里，借力撑住身形。他左手紧握双珏，右手搭在刀柄上，血顺着指尖滴落，在青岩上烫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站得。”他吐出两个字，牙缝带血。
杨崇的拂尘缓缓下压，黑气球离头顶只剩三尺。空气凝滞，风停了，连松针都悬在半空不动。塔阵光罩缩到只剩一人高，边缘不断剥落黑屑，像是被火烧化的纸边。双珏发出细微的咔咔声，裂痕蔓延。
陈九知道，下一击要是砸实，塔阵必破。
他闭眼，不是怕，是集中。脑子里闪过一堆零碎：母亲的铜钱耳坠、西市的吆喝声、察幽司门口那对石狮子缺了耳朵、裴青崖第一次教他控气时说“别慌，气沉丹田”——
然后他猛地睁眼，手狠狠按进胸口。
塔体温感瞬间飙升，从灼痛变成撕裂般的剧痛，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锥子在他心口搅。金光暴涨，护罩勉强撑住，但只维持了一瞬，又缩回去大半。
裴青崖双珏交叉，迎向那股压下的黑气。他脚底青岩彻底炸开，碎石飞溅，但他人没动，像根钉子扎进了地里。
轰——！
冲击波炸开三丈，青岩台地裂出十字沟，深不见底。塔阵剧烈颤抖，金光忽明忽暗，像是风中残烛。陈九一口血喷出来，溅在裴青崖背上，热的。
裴青崖双珏微颤，裂痕几乎贯穿，但他仍挺立，目光直视杨崇，没退半步。
陈九趴在地上，手还贴着塔，指缝渗血。他听见自己喘气声，像破风箱。脑子里又闪出那股胡饼香，这次更淡了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他咧嘴一笑，血顺着嘴角流：“裴哥……咱俩……还没吃完那顿胡饼呢。”
裴青崖没说话，但左手微微后移，背脊靠上了陈九的背。
两人背靠背，一个手持双珏，一个紧贴小塔，站在龟裂的青岩台上，面对七级石阶上那个手持拂尘、黑气缠身的老者。
杨崇站在高处，拂尘未收，黑气未散。他看着底下两人，眼神冷得像井底的冰。
塔阵光罩只剩半弧，摇摇欲坠。双珏裂痕清晰可见，随时会断。陈九掌心血肉模糊，裴青崖嘴角带血，虎口崩裂。
可他们没动。
风依旧停着，松针悬在半空，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。
陈九的手指动了动，指甲抠进塔身一道纹路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