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炷香前谢昭的背影刚消失在松林深处，陈九还蹲在地上盯着那支掉在土里的判官笔发愣，裴青崖已经收刀入鞘，抬脚就走。风从北面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腥气，像是铁锈混着陈年香灰，呛得人喉咙发干。
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径往秘葬外走，脚下踩的是碎石和枯枝，每一步都发出脆响。陈九右手还贴在胸口，小塔温热，跳得有点急，像只被关在笼子里乱撞的麻雀。他没敢多问，只低声说了句：“裴哥，前面不对劲。”
裴青崖停步，没回头。
前方十步开外，原本该是荒坡的地方，突然立起一道石阶，共七级，通向一块平整的青岩台地。台阶两侧没有栏杆，却各插着一根青铜灯柱，灯芯未燃，但柱身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晕，像是里头有血在流动。
“这地方……昨儿还没。”陈九嘟囔。
裴青崖左脸微热，淡金纹路隐隐发亮，他抬手摸了下，指尖烫得缩了回来。“杨崇动了阵眼。”
话音未落，台阶顶端人影一闪。
月白道袍，手持鎏金拂尘，双瞳异色——左眼金褐如铜钱，右眼幽蓝似井水。杨崇站在高处，像庙里供的神像，可那股子仙气底下压着的全是阴冷。
“裴青崖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钉进耳朵，“你命该绝。”
陈九头皮一炸，差点蹦起来。他见过杨崇，宫里议事时远远瞧过一眼，那人总笑眯眯的，说话慢悠悠，像在哄孩子。可现在这张脸，嘴角是翘的，眼里一点活气都没有。
裴青崖错金刀出鞘三寸，刀锋映着灯柱红光，像要滴血。
杨崇不慌不忙，拂尘一甩，金丝散开，瞬间变长，杖头直指裴青崖心口。“谁准你们踏足禁地？”
话音落，人已动。
他一步跨下三级台阶，拂尘化杖，带风砸下。那一击快得离谱，空气都被抽得爆响，地面浮灰炸起一圈。
陈九脑子比身子快，扑上去一把拽住裴青崖后腰，两人滚向右侧。杖尖擦着裴青崖肩头掠过，粗麻短褐当场裂开一道口子，皮肉翻卷，渗出血丝。
“我靠！打人不打脸啊！”陈九骂了一句，手已经按上胸口小塔。
塔身滚烫，像是烧红的铜钱贴在皮肤上。他咬牙，心里默念那句不知哪天学会的口诀——不是记来的，是疼出来的。每次催动小塔，脑袋就像被人拿锥子凿一下，这次凿得特别狠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。
是胡饼。
母亲煮胡饼的模样，锅边冒着白气，她踮脚从柜顶取陶罐，里头装着芝麻盐。她总说：“九儿，趁热吃，凉了涩口。”那张脸……那张脸……
想不起来了。
眼前一黑，又亮。
拇指大的小塔在他掌心暴涨，瞬间撑起一人高，青铜纹路流转，泛出金光，结成半圆护罩，将两人罩在里头。
杨崇第二杖正好砸在光罩上。
轰！
整块青岩台地晃了三晃，地缝裂开，蛛网般蔓延出去三尺远。陈九腿一软，跪在地上，耳朵嗡嗡响，嘴里有股铁锈味，应该是咬破了腮帮子。
“裴哥！”他喊，嗓子劈了，“上！”
裴青崖站在光罩中央，错金刀彻底出鞘，刀身嗡鸣，像是活了过来。他抬头看杨崇，眼神不再迟滞，反而透出一股狠劲。
“杨崇，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你骗太多人！”
杨崇站在台阶顶端，拂尘垂地，金丝微微颤动。他没动怒，反而笑了：“骗？我不过是把真相藏深点。倒是你，裴家最后的血脉，不在祠堂跪着认祖归宗，跑来搅局？”
“你拿活人祭阵，还叫真相？”裴青崖往前踏一步，刀尖指向对方咽喉，“十五年前你献祭我全族时，怎么不说这是‘真相’？”
“蠢货。”杨崇冷笑，“他们不死，地脉早崩了。我留你一条命，让你活着看这一天，已是慈悲。”
陈九在后头听得脑仁疼，插嘴道：“哎哟喂，您这慈悲跟街口王婆卖的腊肠一个味儿——看着红润，实则发霉。还命该绝？我看是你自己活腻了吧？”
杨崇眼皮都没抬，拂尘轻点地面，一道红线顺着裂缝爬向塔阵光罩。光罩边缘顿时泛起黑泡，滋滋作响，像是被酸液腐蚀。
陈九心头一紧，手死死按在塔上。他知道，这玩意儿能挡，但耗的是他的记忆。刚才忘了母亲的脸，再来几次，搞不好连自己名字怎么写都得现查。
裴青崖看出来了，低声道：“别硬撑。”
“我不撑你撑？”陈九咧嘴，露出一口白牙，虽然有点歪，“你刀是快，可人家会魔法，我这可是高科技防御。”
裴青崖没笑，但眼角抽了一下。
杨崇见状，忽然抬手，拂尘高举，杖头凝聚一团黑气，像是把夜色揉成了球。他冷冷道：“既然找死，我就送你们一起走。”
陈九咽了口唾沫，手心全是汗。他知道这一下要是砸实了，塔阵未必扛得住。他开始盘算——下一波攻击要是再用记忆换，能不能拿“小时候偷掀寡妇帘子被狗追”的事抵账？
正胡思乱想，裴青崖突然往前一步，错金刀横于胸前，刀身与塔阵光罩几乎贴上。
“你怕的不是我们。”他盯着杨崇，“是这座城。是这阵。你根本控制不了它，对吧？”
杨崇瞳孔一缩。
就这一瞬，陈九抓住机会，冲裴青崖吼：“裴哥！现在不上，更待何时？等他掏出长生药片分咱们一人两粒？”
裴青崖暴喝一声，刀光如雪，直劈而出。
杨崇拂尘横扫，黑气炸开，与刀光撞在一起，轰然巨响，震得四周松针簌簌落下。塔阵光罩剧烈晃动，陈九闷哼一声，喉头一甜，差点吐出来。
他低头看手，掌心全是血——不是伤口流的，是从毛孔里渗的。
又一段记忆没了。
这次是什么？好像是某个冬天，他在西市摆摊，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买走了最后一块蜜糕，冲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容……记不清了。
“陈九！”裴青崖回身扶了他一把。
“没事。”陈九摆手，喘着粗气，“就是觉得……好像少了个老主顾。”
杨崇站在原地，拂尘垂下，金丝上沾了点血，不知是谁的。他双瞳颜色变幻不定，左眼越来越亮，右眼却深不见底。
“小塔护主，果然邪门。”他冷冷道，“可惜，它救不了命不该活的人。”
“那你咋还不死？”陈九啐了一口，“活这么老，不嫌占地方？”
杨崇不答，只是抬起拂尘，再次指向二人。
塔阵光罩还在，但边缘已经开始发暗，纹路闪烁不定。陈九知道，再来一次重击，就得拿更多记忆去填。
裴青崖站到他身前，刀横在前，背脊挺得笔直。
“你骗得了天下人。”他说，“骗不了我。我也不是非活不可。”
陈九在后头咧嘴一笑：“那我陪你死，反正我胡饼也没吃完。”
两人并肩而立，光罩内外，杀气凝滞。
杨崇站在七级石阶之上，拂尘高举，黑气再度凝聚。
风停了。
松针悬在半空。
塔阵嗡鸣，像是在哀鸣。
陈九的手还贴在胸口，小塔烫得几乎握不住。
裴青崖的刀尖微微上扬。
杨崇的拂尘落下一半。
就在这时，陈九忽然闻到一股味儿。
不是龙涎香，不是血腥，也不是焦土。
是胡饼。
刚出炉的那种，芝麻焦香，面皮微脆。
他愣了下。
这味儿，是从他褡裢里飘出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