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正好照在血池中央那块浮出水面的玉珏上,泛着一层湿漉漉的青光。陈九刚把手从褡裢里抽出来,指尖还沾着胡饼渣子,正想再拍裴青崖一肩膀说“走啊裴哥,咱这就把这破池子掀了”,话还没出口,眼前人影一闪。
不是风,不是雾,是谢昭。
他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一步就跨到了血池边上,左手快得只剩一道残影,直插陈九怀口——啪地一声,玉珏已被他攥在手里。
“对不住了。”谢昭低声道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落在两人耳朵里。
陈九脑子嗡的一下,反应比嘴快:“休想!”
他右脚猛地跺地,左手指掐诀往胸口一按。小塔瞬间发烫,一股阴冷之气顺着脊椎往上窜,但他顾不上疼,咬牙催动控尸术。地面“噗”地裂开三道口子,松林边缘埋着的几具尸体应声破土——全是前几日被机关绞死的守墓人,脸烂了一半,骨头挂着碎布条,歪歪扭扭地爬起来,直扑谢昭后背。
谢昭头也不回,冷笑一声:“找死!”
他反手抽出链刀,刀身漆黑,刃口滴着墨色液体。一刀横扫,三具尸体齐腰断开,断口处滋啦作响,像是烧红的铁浇了冷水,转眼化成一摊黑浆。第二刀斜撩,剩下两具扑到半空的尸首眼眶溅入墨点,顿时浑身抽搐,炸成碎块,腐肉混着黑血喷了陈九一脸。
陈九抬手抹了把脸,呸了一口:“你这刀是蘸了茅坑水?这么臭!”
没人接话。
裴青崖站在原地没动,错金刀只出了一半,刀鞘还卡在腰间。他左脸淡金纹路微微发亮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,眉头拧成一个结,嘴唇紧抿,眼神却死死盯着谢昭的手——那只握着玉珏的手。
血池突然翻涌了一下,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,阴气顺着地脉往上冲,裴青崖闷哼一声,往后退了半步,这才把刀彻底拔出来。
谢昭趁机一脚蹬上石台,足尖一点,整个人腾空跃起,六丈远的距离一跃而过,落地时靴底踩碎了几枚符文残片,发出咔嚓一声脆响。他连头都没回,身形几个起落,已钻进北侧松林深处的黑影里。
“我靠,让他跑了!”陈九冲到池边,眼睁睁看着那道靛蓝身影彻底消失在树影中,气得直跺脚,鞋底带起一块碎石飞出去老远,砸在一棵松树上,惊起两只乌鸦,“嘎”地叫了一声,扑棱棱飞走了。
他转头瞪裴青崖:“你刚才咋不砍?人都到眼皮底下了!”
裴青崖收刀入鞘,动作有点僵,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。他摸了摸左脸,指尖传来一阵微热,皱眉道:“阴气太重,血脉被压住了。等我反应过来,他已经跳出去了。”
“那你早说啊!”陈九一屁股坐在石阶上,喘着粗气,“我还以为你跟他演双簧呢,一个抢一个追,热闹得很。”
裴青崖没理他这话,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站的位置——脚下那圈结界符文边缘有几道裂痕,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撕开过。他蹲下身,用指套轻轻蹭了蹭裂缝,低声说:“不是普通阴气扰动。有人在下面动了手脚,专门卡这个时间点。”
“谁?”陈九竖起眉毛,“杨崇?”
“现在说不准。”裴青崖站起身,目光扫向松林,“但谢昭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他能避开所有机关走到这里,说明早就知道路径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刚才那句‘对不住’,不是对咱们说的。”
“那是对谁?”
“对他自己。”裴青崖闭了下眼,“人在骗别人的时候,不会道歉。只有开始骗自己的时候,才会。”
陈九听得脑仁疼,摆摆手:“算了算了,我现在只想知道,咱俩是追还是不追?玉珏都让人拿走了,还在这儿分析人家心理活动?”
“追不了。”裴青崖摇头,“他进了松林就等于进了迷阵,没有引路符,进去就是送死。而且——”他看向血池,“玉珏虽被取走,但池子还在动。说明阵眼没完全激活,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。”
陈九抬头看天,月亮又被云盖住了,风一下子冷了下来,吹得他脖子后面发毛。他伸手摸了摸怀里小塔,温的,但跳得有点急,像是在提醒什么。他没敢细想,只觉得右耳铜钱耳坠凉飕飕的,贴着皮肤打颤。
“你说他为啥非得抢这个?”陈九踢了踢脚边一块碎石头,“就为了给杨崇当狗腿子升官发财?不至于吧,好歹也是察幽司副使,天天跟我们一块吃馊饭啃硬饼,图啥?”
裴青崖没答。
陈九瞥他一眼:“你是不是知道点啥?”
“我知道的,你也知道。”裴青崖淡淡道,“他是杨崇的人,从一开始就是。只是以前藏得好,现在藏不住了。”
“可他上次还帮咱们挡影卫呢!”
“那次他也没真动手。”裴青崖冷笑,“判官笔都没出鞘,光甩了两道墨雾,糊弄鬼呢。”
陈九愣住,回想起来,还真是。当时谢昭站在那儿,嘴上说着“各为其主”,可动作慢得像在遛弯,连影卫首领都看出不对劲,多看了他两眼。
“合着那时候就在演?”陈九一拍大腿,“好家伙,装得比我还像市井混子!”
裴青崖终于扯了下嘴角:“你现在也装不像了。”
“嘿,我本来就不装!”陈九梗着脖子,“我就是个卖胡饼的,谁爱信不信。”
“那你刚才那一招控尸术,是从哪学的?”裴青崖忽然问。
陈九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忘了。
确切地说,是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有一次在鬼市后巷,孙九指递给他一本破书,封皮上写着《拘魂引魄三十式》,他翻了两页就觉得头晕,后来的事……后来的事好像被谁拿刀刮掉了一段,空白。
他挠了挠头:“可能是……做梦学会的?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
两人沉默下来。
血池还在翻滚,水面映着天光,忽明忽暗。陈九盯着那圈涟漪,忽然发现水底似乎有东西在动——不是影子,也不是倒影,而是一截手指,苍白,细长,正缓缓向上浮。
他眯起眼,凑近了些。
那手指停在水下三寸处,不动了。指甲泛青,指尖朝向他们,像是在指什么。
陈九心头一紧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裴青崖也看见了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错金刀再次出鞘半寸,刀锋映着池水寒光,冷冷扫过水面。
“别碰它。”他说。
陈九点头,手已经摸到了褡裢里的驱邪铃。
就在这时,远处松林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——像是布料擦过树干,又像是一根枯枝被踩断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
黑影深处,一道轮廓静静立着。
不是谢昭。
那人穿着靛蓝圆领袍,银鱼袋挂在腰侧,手里握着判官笔,笔尖垂地,渗出一滴墨,慢慢渗进土里。
他站在那里,没动,也没说话。
陈九屏住呼吸,手慢慢移到背后,悄悄捏住小塔一角。
裴青崖缓缓抬手,错金刀彻底出鞘,刀身映着最后一点月光,泛出冷冽寒芒。
那人依旧不动。
然后,他抬起左手,袖口滑落,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新鲜划痕,血珠正从皮肉里渗出来。
他用右手食指蘸了血,在空中写了两个字。
写完,手指一松,判官笔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他自己转身,一步步走进黑暗,背影渐渐模糊,最终消失不见。
陈九冲过去捡起判官笔,笔杆冰凉,墨槽里空了,只剩下一点黏稠残液。他抬头看向裴青崖:“他这是……干嘛?”
裴青崖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,声音很轻:“他在留线索。”
“啥线索?”
“血写的字。”裴青崖闭了下眼,“我没看清。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”
“说啥?”
裴青崖没答。
风又起来了,吹得松针沙沙作响。血池水面那截手指缓缓下沉,消失在浑浊水底。陈九握紧判官笔,忽然觉得掌心发烫。
他知道,有些事变了。
不是从谢昭抢玉珏那一刻开始变的。
是从他们以为已经成了兄弟的那一刻,就已经在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