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还挂在半空，照得血池边缘那块石头泛着青灰。裴青崖的刀尖抵在掌心，皮肤绷紧，像拉满的弓弦。陈九的手还悬在半空，刚才想拦的动作没来得及收回来，指尖离他手腕只差一寸。
风没动，树没响，连乌鸦都忘了叫。
裴青崖吸了口气，手腕一沉。
刀锋切入皮肉，不深，但足够。血立刻涌出来，顺着掌纹往下淌，在月光底下亮得发黑。他没抖，也没哼，只是把左手慢慢抬起来，掌心朝下，对准沸腾的血池中央。
第一滴血落下去的时候，池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。
翻滚的暗红液体突然静止，符文图谱的金光瞬间收敛，整片山坡安静得能听见血珠坠入水面的声音——啪。
第二滴血落下，池面泛起一圈幽蓝涟漪，不是往外扩，而是往中间缩，像有人从底下伸手搅动。涟漪越收越紧，最后凝成一个人形轮廓，白雾从池底升腾，缠绕着往上爬，渐渐显出五官。
是个女人。
发髻半挽，眉眼温婉，左耳垂上有一粒细小的朱砂痣，和裴青崖右眼角那颗位置正好对称。她穿着旧时宫女才有的素白衣裙，袖口绣着褪色的梅花。她睁眼，目光直直落在裴青崖脸上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，然后眼泪先掉了下来。
“儿啊……”
声音轻，像风吹过枯井口，可这一句砸下来，整座山都跟着震了半拍。
陈九往后退了半步，脚跟踩到碎石，滑了一下。他没管，死死盯着那道影子。他见过死人，也见过怨灵，但这个不一样。这不像鬼，也不像幻觉，倒像是从记忆里活生生抠出来的一段影子，硬生生塞进了现实。
裴青崖的错金刀掉了。
哐当一声闷响，刀身插进泥里，只留刀柄在外头晃。他往前踉跄一步，腿像是不听使唤，喉咙里卡着什么，张了几次嘴，才挤出两个字：“娘……”
他的手还在流血，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，可他顾不上。他想伸手，又缩回去，怕一碰就散。那女人看着他，眼泪不停流，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像是抽搐。
她没再说话，只是抬手，虚虚指向自己的胸口，然后又指向裴青崖。
陈九看得清楚，那手势，是“心疼”。
裴青崖猛地闭眼，肩膀抖了一下。再睁眼时，眼眶已经红了，鼻梁两侧的肌肉绷得发白。他咬牙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您别……别这样看我。”
女人还是不说话，只是望着他，眼里全是十几年没见着的思念，还有藏不住的痛。
陈九站在三步外，右手无意识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。那是他娘留下的东西，每次心慌，他就捏一下，凉丝丝的，能稳住神。现在他捏得特别紧，指节都泛白了。
他知道这影子不是真身，也知道这种事多半是阵法勾出来的残念。可他知道裴青崖不信这些。他信的是眼前这个人——哪怕只是一缕烟，只要长得像，那就是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，没靠近裴青崖，而是盯着那女人的脸，低声说：“裴哥，咱得救她！”
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裴青崖没回头，也没应声。他盯着母亲的影子，手指一点点攥紧，掌心的伤口又被撕开，血流得更快。
“我知道她不在了。”陈九继续说，“可她既然能显出来，就说明还有东西卡着没走。咱不能让她就这么挂着，想见见不着，想走走不了。”
女人听到这话，忽然眨了眨眼，眼泪掉得更急。
裴青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你说……怎么救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九摇头，“但我知道你得活着，她才有可能安生。你现在要是倒了，她连这点影子都留不住。”
裴青崖闭眼，深吸一口气。山风这时候才重新吹起来，带着血池的腥味，刮在他脸上。他抬起手，用袖口狠狠擦了把脸，动作粗鲁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刮掉。
然后他弯腰，把错金刀从泥里拔出来，重新握紧。
刀身沾了土，他没擦，就那么提着。
“对。”他说，“救她。”
陈九松了口气，肩头一松。他知道这话一出口，事情就算定下了。裴青崖不是那种会说空话的人，他说要救，那就一定会拼到底。
他走到裴青崖身边，站得和他肩并肩，一起看着血池里的影子。
女人望着他们，忽然抬起手，这次不是指向胸口，而是轻轻摆了摆，像是在挥手告别。然后她的身形开始变淡，白雾被池水一点点吸回去，脸、身子、手，全都慢慢化开，最后只剩下一缕烟，浮在池面上，迟迟不散。
裴青崖盯着那缕烟，没动，也没说话。
陈九也没催，就那么站着陪他。
直到那烟彻底消失，池水重新开始翻滚，符文图谱的金光再次浮现，一圈圈转着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她走了。”陈九低声说。
裴青崖点头，没应声。
他左手掌心的血还在流，衣袖下半截已经湿透。他没包扎，也没看，只是把刀换到左手，右手抬起来，轻轻碰了碰左耳垂。
那里空着，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。
陈九看着他这动作，没问。他知道有些人，一辈子就等一个能叫一声“娘”的机会。现在他等到了，哪怕只有一句话，也算没白活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裴青崖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。眼眶还是红的，可眼神已经稳了，像磨过的刀刃，冷而利。
“先稳住这里。”他说，“不能让别人抢了先。”
“谢昭呢？”陈九问。
“他会再来。”裴青崖说，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杨崇呢？”
“也在等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瞬。
血池的金光映在他们脸上，一闪一闪，像心跳。
“你手得处理一下。”陈九说着，伸手去解自己腰间的褡裢，“我这儿还有点干净布条，先给你裹上。”
裴青崖没拒绝，任由他把衣袖掀开，露出还在渗血的掌心。陈九动作利索，撕了块布，一圈圈缠上去，打了个死结。
“疼吗？”他问。
“不疼。”裴青崖说，“就是有点麻。”
“那是血流太快。”陈九拍拍他胳膊，“下次要割，跟我说一声，我帮你按着，省得哆嗦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，没笑出来，但眼神松了点。
“你不该跟着我趟这浑水。”他说。
“我都蹚到膝盖了，现在说这话晚了。”陈九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“再说了，你要是真想赶我走，刚才就不会让我站在这儿。”
裴青崖没接话。
他抬头看向血池，符文图谱还在转，速度比之前慢了些，像是累了。池水的颜色也变了，从暗红转成深褐，表面浮着一层油光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酝酿。
“她临走前，指了两下。”陈九忽然说。
“嗯？”
“一次指心，一次挥手。”陈九摸着耳坠，“指心是说她放不下你，挥手是让你别追。但她留下那缕烟不散，就是在等我们动手。”
裴青崖盯着池面，低声说：“她不想我冒险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陈九看着他，“你想吗？”
裴青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风又停了一次。
然后他说：“我想见她活着的样子。”
陈九点头：“那就得闯进去。”
“得先有准备。”裴青崖握紧刀柄，“塔阵还没启动，玉珏也没归位。”
“我都听你的。”陈九站到他身边，望着血池深处，“你说往哪走，我就往哪走。”
裴青崖侧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不是感激，也不是依赖。
是“同路”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，一个左手缠着布条，一个右耳挂着铜钱，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，投在血池边上，几乎连在一起。
池水咕嘟了一声，冒出个泡。
陈九低头看去，发现那泡破了之后，水面竟映出一张模糊的脸——不是他，也不是裴青崖，而是一个年轻女子的侧影，嘴角微扬，像是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