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云缝里滑下来,照在血池上,水面泛起一层油光。陈九低头,看见自己的血滴在素布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,像朵歪脖子花。
他刚想说话,风忽然停了。
不是那种自然的静,是整片山林被掐住喉咙似的死寂。连乌鸦都不叫了,箭雨也再没来。谢昭还站在三步外,链刀拄地,可眼神空了一瞬,像是听见了什么只有他能懂的声音。然后他缓缓收刀,转身,一步一停地退进密林,背影很快被雾吞没。
陈九喘了口气:“这人演得还挺累。”
裴青崖没动,错金刀横在胸前,左脸那道淡金纹路还在微微发亮,指尖泛着薄冰似的透明感。他盯着谢昭消失的方向,直到最后一丝脚步声都断了,才低声说: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陈九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右臂一软,差点又坐回去。他咬了下舌尖,血腥味冲上来,脑子总算清醒了点,“你别告诉我咱现在还能跑?”
“不去哪儿。”裴青崖转过身,目光落在血池中央那块悬浮的玉珏上,“就这儿。”
陈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玉珏静静浮在血水上,边缘微微旋转,像是被看不见的水流推着。他胸口的小塔贴着皮肉,温温的,不烫也不响,第二道纹路还是暗的,像根烧完的火柴棍。
“它歇菜了。”陈九拍了拍胸口,“刚才那一波尸阵耗太大,估计得充个三天三夜。”
裴青崖没接话,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珏。巴掌大,颜色偏青,表面刻着细密纹路,和血池里的那块像是同一对。
“你啥时候藏的?”陈九瞪眼。
“进山前。”裴青崖把玉珏托在掌心,月光照上去,边缘泛出一点金线,“老太监曹福给的,说是前朝守陵人留下的钥匙。”
“我说呢,那老头天天袖着手,原来不是怕冷,是藏东西。”陈九咧嘴一笑,随即皱眉,“等等,两块玉珏合一起能干啥?开锁?放炮?还是召唤神仙跳大神?”
裴青崖没理他,双手结印,动作缓慢却稳。他嘴里念了句什么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接着,他将手中的玉珏轻轻往前一送。
两块玉珏在空中相遇。
没有撞击声,也没有火花,就像水滴落进湖面,悄无声息地融在一起。可就在它们接触的刹那,一道金光猛地从合体处炸开,直刺池底!
血池瞬间沸腾。
暗红的液体翻滚起来,像是底下有只巨手在搅。池面浮现出无数古老符文,一圈圈旋转着,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图谱。那些字没人认得,笔画弯弯曲曲,像是蛇爬出来的痕迹,又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。
“我靠!”陈九往后跳了一步,脚后跟踩到一块碎石,差点摔进池子里。他站稳,瞪大眼睛,“真有这玩意儿?”
图谱越转越快,金光映得整个山坡都亮了。风吹不动,树不动,连血池的浪都定住了,只有那张符文图在缓缓流转,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睁开了眼。
陈九咽了口唾沫:“这就是……长生术?”
裴青崖盯着图谱深处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他左手慢慢抬起,指尖抚过图谱边缘的一行小字。那字一闪而逝,可他已经看清了。
“需至亲血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啥?”陈九没听清。
“要至亲的血。”裴青崖收回手,看着他,“才能激活。”
陈九愣了半秒,随即一拍胸脯:“用我的!”
裴青崖看他一眼。
“你看我干啥?”陈九挺直腰板,“我命硬,从小吃馊饭都能活到现在。再说了,我也没啥亲人,死了也不影响谁。你不一样,你是察幽司首领,肩上扛着长安城的地脉,不能随便冒这个险。”
“这不是扛不扛的问题。”裴青崖摇头,“是规则。它写的是‘至亲血’,不是随便谁的血都能用。”
“那咱俩拜把子啊!”陈九立马伸手,“我现在就跟你结义,当场磕头,三分钟搞定。到时候咱就是亲兄弟,我的血不就是至亲的血?”
裴青崖嘴角抽了一下,没笑。
“你别不信。”陈九认真道,“我小时候在西市摆摊,隔壁卖糖人的老李头,他儿子被人骗去挖煤窑,三年没消息。后来那小子回来了,说是自己逃出来的。老李头二话不说,当场认他当干儿子,说‘既然活着回来,那就是我亲的’。那小子从此改姓李,在城里开了家豆腐铺,现在孙子都会打酱油了。”
他说完,等着裴青崖回应。
裴青崖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“怎么?”陈九有点心虚,“我说错啥了?”
“你说得没错。”裴青崖终于开口,“但这件事,必须由我来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——”裴青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回那张旋转的符文图谱上,“这是我的血脉在回应它。我能感觉到。”
陈九皱眉:“你感觉个啥?你又没试过。”
“我不用试。”裴青崖抬起左手,指尖对着月光。那层透明感比刚才更明显了,像是皮肤底下藏着一层玻璃,“每次靠近这种东西,身体就会变轻。十年前第一次进察幽司禁地,我就知道,我不是普通人。”
陈九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所以你是说,你天生就得干这活儿?命里注定要流血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可真是倒霉催的。”陈九摇摇头,随即又正色道,“可我不信命。我娘死的时候,我也觉得命不好,可我还是活下来了。现在你站在这儿,不也好好地吗?所以——”他往前一步,右手直接按在裴青崖胸口,“血的事,归我。”
裴青崖抬手挡住他:“不行。”
“凭啥不行?”
“凭我是察幽司首领,凭我知道后果。”裴青崖声音压低,“有些代价,不是你想扛就能扛的。”
“那你呢?你就扛得住?”
“我至少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
“哦,那你倒是说说,会发生啥?”陈九冷笑,“是不是一滴血下去,你就变成神仙了?还是直接升天?要是升天,那你赶紧滴,我给你烧纸钱。”
裴青崖没理他这句玩笑,反而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陈九都有点发毛。
“你干啥?”他缩了缩脖子,“我脸上有花?”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裴青崖忽然说。
“哪样?”
“明明怕得要死,还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。”
陈九一愣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裴青崖继续道,“你每次催动小塔,都会丢一段记忆。上次你忘了你娘长什么样,还是我提醒你,她右眼角有颗小痣,跟你一模一样。”
陈九下意识摸了摸眼角。
“你为了帮我挡箭,用了控尸术。结果现在连昨天晚饭吃的啥都想不起来。”裴青崖声音低下去,“可你还在这儿拍胸脯,说要用你的血。你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了,还想替我承担血脉之责?”
陈九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月光斜斜地照在两人之间,血池的金光映在他们脸上,忽明忽暗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陈九才低声说:“那又怎样?反正我记性本来就不咋地。小时候我妈让我买盐,我总买成糖,她气得拿扫帚追我三条街。现在想想,那会儿的日子,也就这点事值得记。”
裴青崖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所以我不能让你再丢了。”他说,“这次,换我来。”
说完,他松开右手,将合体的双珏轻轻放在血池边缘的一块石头上。然后他抽出错金刀,刀锋在月光下闪出一道寒光。
他抬起左手,掌心向上,刀尖慢慢抵住掌心。
陈九猛地伸手去拦:“你疯了?还没确定能不能用呢!万一你割了,结果没反应,那不是白受罪?”
“不会白费。”裴青崖盯着那张符文图谱,“它在等我。”
“等你个头!”陈九一把抓住他手腕,“你至少让我试试!哪怕只划一道口子,看看有没有动静!”
“不行。”裴青崖用力挣开,“这是我该做的事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活了二十八年,就为这一刻。”
陈九愣住。
裴青崖没再看他,重新举起刀,刀尖再次抵上掌心。他的手指微微发颤,不是因为疼,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在体内苏醒。
血池的符文图谱转得更慢了,像是在等待。
陈九站在他旁边,右手还贴着胸口的小塔。塔很安静,温温的,像块普通的石头。
他知道,这一次,它帮不了他。
他只能靠自己。
“老裴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裴青崖没回头。
“你要真这么讲究规矩,那我问你——”陈九深吸一口气,“咱们进这山之前,是谁替我挡的黑血网?是谁背着我走完碎石坡?是谁在我发烧说胡话的时候,一宿没睡守着我?”
裴青崖的手顿了顿。
“你要讲亲,那我告诉你。”陈九声音低下去,“你早就是我最亲的人了。”
裴青崖缓缓转头,看着他。
陈九咧嘴一笑,眼角那粒朱砂痣在月光下格外显眼:“所以这一刀,要么我来,要么咱俩一起。你别想一个人扛。”
裴青崖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血池的金光都暗了一圈。
然后,他终于开口。
“不。”他摇头,“用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