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坐在地上，屁股底下是湿冷的石头，右臂那道口子又开始渗血，一滴一滴往下掉，落在素布上，像在画一朵歪歪扭扭的花。他喘了口气，抬头看了眼血池，玉珏还悬在那儿，纹丝不动，像是等着人去摘。可这地方安静得不对劲，连风都停了，耳朵里嗡嗡的，像是刚打完一架还没缓过神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小塔，烫手，比刚才更热，像是锅里快烧开的水壶。他咧了下嘴：“我说你别闹，现在不是发功的时候。”话是这么说，手却没松开。他知道，刚才那一嗓子“杀杨崇”的将军魂虽然没了，但这地儿的账还没算完。
裴青崖站在前面，错金刀横在身前，左脸那道淡金纹路还在微微发亮，像是夜里走夜路时灯笼漏出的一线光。他没回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还撑得住？”
“废话，我什么时候倒过？”陈九哼了一声，撑着地面想站起来，结果右臂一软，差点又坐回去。他骂了句脏话，咬了下舌尖，血腥味冲上来，脑子总算清醒了点。
就在这时候，坡顶密林里传来一阵极轻的“咔哒”声，像是木头关节错位。紧接着，黑影一闪，箭雨从树梢射出，带起一片破空声，直扑他们面门。
裴青崖刀锋一转，挡下三支，可箭太多，根本挡不完。他眼角刚瞥见陈九还蹲在地上，心就沉了半截。
可下一秒，陈九动了。
他右手死死攥住小塔，左手往胸口一拍，嘴里低喝一声：“来！”
小塔猛地一震，第二道纹路骤然亮起，像有人拿火折子点着了引线。他双手迅速结印，动作生疏但干脆，指节因用力泛白。地面几具尸体——都是之前谢昭他们打斗时留下的——突然抽搐起来，胳膊腿僵硬地抬高，哗啦站成一排，像是一群刚学会走路的木偶。
箭雨撞上尸阵，“噗噗”几声，箭头全扎进腐肉里。尸体晃了晃，轰然倒地，可就这么一瞬，给陈九和裴青崖腾出了十步距离。他们现在离血池核心只剩一丈远，能清楚看见池底翻涌的暗红液体，像煮沸的血粥。
“行啊你！”陈九喘着气，抹了把额头的汗，“哥几个，再辛苦一趟！”他又催动小塔，那几具尸体摇摇晃晃爬起来，重新列阵，背对血池，替他们挡第二波箭。
箭再来时，力道更猛，其中一支直接贯穿一具尸体的头颅，脑浆溅了一地。可尸阵没散，硬是扛了下来。
裴青崖侧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这术法……有代价？”
“小事儿。”陈九咧嘴一笑，牙上还有刚才咬舌留下的血，“不就是丢点记性嘛，反正我小时候穷得连饭都吃不上，记它干嘛？”
话音未落，地底忽然响起一声怒吼，不是从哪张嘴里发出的，而是自四面八方钻出来，像是整座山都在喊：
“杀杨崇！”
陈九耳朵一疼，差点把手里的小塔扔了。他捂住耳朵大吼：“闭嘴！我知道该杀谁！你不用教我！”他胸口的小塔被按得死紧，嗡嗡震动，强行压下那股阴气波动。
裴青崖左脸纹路突然灼烫，像是有人拿烙铁贴上去。他闷哼一声，指尖泛出淡淡透明，像是阳光下的薄冰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错金刀横举胸前，低声道：“还没到认命的时候。”
两人并肩往前，踩过倒下的尸体，站到了血池最前端。池水翻滚，玉珏悬浮，像是在等什么人伸手去拿。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，一步一步，像是故意让人听见。
陈九回头，看见谢昭站在三步外，链刀横在身前，判官笔垂在腰侧。他脸上那股迷茫不见了，眼神冷得像井底的石头，跟刚才那个说“我不知道”的人判若两样。
“先过我这关。”谢昭冷哼一声，链刀甩出，黑光撕裂空气，直奔尸阵中枢。
“靠！”陈九急忙调手，可还是慢了半拍。链刀扫过三具尸体，头颅炸裂，腐肉飞溅。尸阵瞬间溃散，最后一道防线塌了。
他抹了把脸上的腥臭玩意儿，啐了一口：“我说谢副使，你这是返场加戏？刚才不是挺动摇的吗，怎么又回来当反派了？”
谢昭不答，链刀收回，刀尖插进地面，稳如钉桩。他盯着陈九，又看向裴青崖，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：“我的任务是拦住你们。做不做得到，是另一回事。”
陈九眯起眼，忽然笑了。他抬起右手，对着裴青崖的方向，吹了声口哨——短促、清亮，像街头卖糖葫芦的小贩招呼客人。
裴青崖没看他，错金刀出鞘三分，踏前一步，站到了陈九侧前方。两人一前一后，背对血池，面对谢昭，摆明了要硬闯。
“行啊。”陈九活动了下手腕，小塔贴在胸口，温热得像是揣了块暖石，“既然你要打，那咱们就打个痛快。不过我提前说好，待会儿要是你又开始念‘我不知道’，我可不会再给你时间演内心挣扎了。”
谢昭眼神一凝，链刀缓缓抬起。
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陈九盯着他，右手悄悄结印，小塔再次震动，准备召第三批尸体。可这次，他感觉胸口一滞，像是有人伸手进去掐住了心跳。他咬牙，没吭声，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。
裴青崖察觉不对，低声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陈九咧嘴，笑得有点虚，“就是这塔今天特别费电，充一次够用十年那种，现在突然要交电费了。”
裴青崖皱眉，还想问，谢昭已动了。
链刀脱手飞出，划出一道黑弧，直取陈九咽喉。裴青崖错金刀横斩，铛的一声将链刀磕偏，可刀尾一抖，竟分出三道残影，分别袭向两人下盘。
陈九就地一滚，躲过一击，手撑地刚要起身，忽然听见小塔“嗡”地一响，像是蜂群炸窝。他低头一看，塔身第二道纹路正在缓缓变暗，像是油尽灯枯。
“喂！别这时候掉链子啊！”他低声骂了一句，可小塔毫无反应，温度也降了下去。
没控尸术，他们连挡箭的盾都没有。
谢昭落地，链刀回握，一步步逼近。他眼神冷峻，可后颈那道银疤隐隐发烫，像是在提醒他什么。
陈九喘着气，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，忽然笑了：“老裴，你说他要是现在又来一句‘我不知道’，咱们是打还是不打？”
裴青崖没笑，错金刀横在胸前，刀锋映着血池的暗光，冷得刺眼。他盯着谢昭，声音低而稳：“打。不管他知道不知道。”
谢昭停在三步外，链刀垂地，没再进攻，也没退。
三人僵持在血池核心边缘，风不动，树不响，连血池都安静了几分。
陈九站在最后，右手还贴着小塔，额头冒汗，右臂伤口再度渗血，顺着手指滴下，在素布上晕开新的暗红。他盯着谢昭的背影，心想这人到底算哪边的？可转念一想，管他呢，反正现在谁拦路，谁就是敌人。
裴青崖立于前方，错金刀半出鞘，左脸纹路微光闪烁，指尖透明感更重，像是随时会化进空气里。他没动，可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，只要对方再进一步，就能立刻出手。
谢昭站在血池正前方，链刀拄地，眼神冷得像冰，后颈银疤隐隐发烫，像是新刻上去的符。
陈九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滑稽——三个人，两个要往前，一个要拦路，偏偏谁都不肯先眨眼。
他咧了下嘴，刚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。
月亮从云缝里露了半边，照在血池上，水面泛起一层油光。
他低头，发现自己的血滴在素布上，晕开一小片暗红，像朵歪脖子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