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冲天而起的瞬间,陈九感觉胸口像被烧红的铁钎捅了一下,整个人猛地一震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他右手死死攥着小塔,指节发白,可那玩意儿烫得厉害,像是刚从炉子里捞出来。眼前一阵阵发黑,脑子里嗡嗡作响,连自己名字都卡了那么一下——还好他反应快,低头咬了下舌尖,血腥味一激,总算没当场栽倒。
裴青崖站在血池前,错金刀横在胸前,刀锋映着残余的金光,冷得能刮下一层霜。他左脸的淡金纹路还在发热,不是疼,是胀,像有股热油顺着血管往脑门里灌。他没动,眼睛盯着谢昭,可耳朵却竖着听风——刚才那一击之后,影卫被掀飞两个,剩下几个也退了半步,但没人逃,也没再攻,场面就这么僵住了。
谢昭站在坡顶西侧,链刀拄地,判官笔垂在身侧,墨汁缓缓回缩进笔杆。他喘得不重,可手指有点抖,后颈那道银色疤痕隐隐发烫,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。他没看裴青崖,也没看陈九,目光落在玉珏上,又像是穿透了它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就在这时候,地面裂了。
不是碎石那种小裂缝,是从血池边缘开始,一道幽深的黑线“咔”地一声蔓延开来,直奔塔阵阵眼。空气一下子沉下去,像是有人把整座山的重量压在了这片坡地上。陈九闷哼一声,差点坐倒,小塔在他掌心剧烈震动,温热变成了滚烫。
“我靠……这又来什么幺蛾子?”他骂了一句,扶着塔勉强撑住。
紧接着,阴风从地缝里涌出,带着一股陈年棺木的霉味,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凉。那风不是乱刮,是有方向的,直扑谢昭面门。他皱眉抬手挡了一下,指尖刚触到风,脸色就变了——那风里夹着声低吼,沙哑、破碎,却又字字清晰:
“杨崇骗我!”
话音未落,一道披甲残影从黑雾中跃出,铠甲破烂,肩头还挂着半截断箭,脸上血肉模糊,可一双眼睛赤红如炭火。他落地无声,脚不沾地,径直冲向谢昭,手里竟握着一柄虚化的长枪,枪尖直取咽喉。
谢昭反应极快,链刀横扫,铛的一声架住虚枪。可那力道大得离谱,震得他虎口发麻,整个人往后滑了半步,鞋底在石头上划出两道白痕。
“谁?!”他厉声喝道。
那将军魂不答,枪势不停,一招接一招,全是军中杀法,狠辣干脆,不留余地。谢昭被迫连连后退,判官笔来不及出手,只能用链刀硬挡。每一击都像是砸在铜钟上,嗡嗡作响,震得他手臂发麻。
陈九看得目瞪口呆,一手按着胸口的小塔,一手撑地,脱口而出:“我靠,又来一个?”
他这话不是冲谁说的,纯粹是市井货郎的本能反应——刚打完一波,又冒一个带装甲的,谁能不懵?
裴青崖没吭声,错金刀依旧横在胸前,可眼神变了。他盯着那将军魂的铠甲,眉头一点点拧紧。那上面刻着几行小字,已经锈得看不清,可纹路熟悉——和他母亲留下的那块残玉佩背面的铭文一模一样。他母亲死前只说过一句:“你是守陵人的种。”
现在,一个守陵将军的魂,从地底下蹦出来,指着谢昭骂杨崇骗人。
他眯起眼,低声自语:“杨崇……你到底骗了多少人?”
这话轻得几乎听不见,可陈九耳朵尖,听见了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刚想搭腔,那边战况突变。
将军魂一枪逼退谢昭,忽然收势,悬空而立,双目如炬,死死盯住谢昭的脸。他的嘴一张一合,声音不再咆哮,而是低沉、缓慢,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痛:“你说你要护国续命,我说好,我信你。我守陵三十年,日日祭香,夜夜诵经,把自己的命气喂给地脉,就为了镇住这邪阵——结果呢?你拿我当养阵的资粮,拿我的魂炼你的术!杨崇,你骗我!”
谢昭站在原地,链刀垂地,没动。
他脸上第一次没了那种冷峻漠然,反而浮现出一丝茫然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。判官笔尖的墨液凝滞不动,像是冻住了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他喃喃了一句,可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将军魂冷笑一声,声音嘶哑:“你不也是被他骗的?你以为你在往上爬,其实你早就是他盘里的菜。他许你活命?呵,你每动一次判官笔,每使一次链刀,都在替他吸地脉乱气——你不是副使,你是阵眼的替身!”
谢昭瞳孔一缩,猛地抬头。
陈九听得浑身发毛,差点把手里的小塔扔了。他扶着塔,喘着气,看向裴青崖:“老裴,这老头说的……是不是真的?谢昭他……也被杨崇坑了?”
裴青崖没答,错金刀归鞘三分,目光在将军魂和谢昭之间来回扫视。他左脸的淡金纹路微微发亮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他没动,可整个人比刚才更紧绷了,像是随时会扑出去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将军魂没理他们,依旧盯着谢昭,声音低沉:“你还不醒?你看看你自己——手腕上的药疤,后颈的银痕,每次动手都要靠毒药撑着。你真以为你能挣脱?你早就不是人了,你是他养的鬼!”
谢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,衣袖破了个口子,露出几道深褐色的旧疤。那是他从小到大,杨崇给他涂药留下的痕迹。他一直以为那是保命的灵药,可现在……他忽然觉得那味道不对劲,不是药香,是腐臭,混着龙涎香也盖不住的那种。
他抬起头,脸色有点发白。
“闭嘴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我不闭嘴。”将军魂怒吼,“我要所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!杨崇根本不想救谁,他要的是把自己变成新地脉的核心!我们这些守陵的、献祭的、被骗的,都是他的垫脚石!”
陈九听得头皮发麻,下意识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。他娘死的时候,那个醉汉也说是“有人给了钱,让他动手的”。那时候他不懂,现在听着,怎么这么像?
裴青崖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:“所以你也信了他‘护国续命’的鬼话?”
将军魂转头看他,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凉:“我守的是前朝皇陵,护的是天下安稳。他说地脉将崩,需忠勇之士以魂镇之,我信了。我自愿献祭,我以为我能换来太平——结果呢?我成了阵里的养料,我的魂被锁在这儿,日日夜夜听着地底哀嚎,却动不了,逃不掉!”
他说到这里,身形忽然晃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发现已经开始半透明了。
“我撑不了多久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可我得说出来,不然……又要有新人被骗。”
他猛地抬头,再次盯住谢昭:“你听着!别信他!别信什么长生,什么改命!他给你的每一样东西,都是毒!你越往前走,就越离不开他!醒过来!趁你还算个人!”
谢昭站在原地,没动,也没说话。
他手里的链刀垂在地上,刀尖插进石头缝里,稳得像根桩。可他的手指在抖,嘴唇也在抖。他想反驳,想骂这老鬼胡说八道,可话到嘴边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陈九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荒唐又好笑。他咧了咧嘴,可笑不出来,只觉得胸口闷得慌。他扶着小塔,喘了口气,嘀咕道:“我说,今天这戏台子是不是开得太热闹了?前脚谢昭说要踩死所有人,后脚就冒出个将军说他也被骗了——杨崇到底是开了个骗子培训班,还是搞了个传销团伙?”
裴青崖没理他,错金刀彻底归鞘,可手依旧按在刀柄上。他盯着谢昭,眼神复杂。不是恨,也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……看透了的疲惫。
“谢昭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可字字清楚,“你现在回头,还来得及。”
谢昭没抬头。
他站在那儿,像尊石像。风从坡顶吹过,卷起他衣角,露出后颈那道银疤。那疤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像是新刻上去的符。
将军魂的身体越来越淡,声音也开始断续:“记住……别信……他……骗了……太多人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他整个人化作一缕黑烟,被地缝吸了进去。那道裂缝缓缓合拢,阴风停了,空气恢复了沉重,可刚才发生的一切,没人能当没听见。
陈九喘着气,右臂伤口又渗出血来,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懒得管,只是盯着谢昭,等着他说话。
谢昭终于动了。
他慢慢抬起手,不是去摸后颈,也不是去擦汗,而是轻轻碰了下判官笔的笔杆。那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然后,他开口,声音沙哑: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三个字,轻得像片叶子落地。
陈九愣了下,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裴青崖眯起眼,没说话,可手按得更紧了。
谢昭抬起头,看向他们,眼神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漠然,反而有点……迷茫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解释,可最终只说了句:“我只知道,如果我不做,我就活不到明天。”
说完,他转身,一步一步往坡下走。影卫见状,默默跟上,没人说话,也没人回头。
血池静静躺着,玉珏悬在空中,一动不动。
陈九看着谢昭的背影消失在雾里,才松了口气,一屁股坐地上,靠在小塔上,嘟囔道:“我说老裴,咱今天是不是该记个笔记?标题就叫《关于国师杨崇如何成功忽悠多位杰出人才的案例分析》?”
裴青崖没理他,错金刀重新出鞘半寸,刀锋映着月光,冷得刺眼。他盯着地缝合拢的地方,低声说:“不止谢昭,也不止这将军。”
陈九抬头:“啊?”
裴青崖没回答,只是抬起手,摸了下左脸的淡金纹路。那纹路还在发烫,像是在提醒他什么。
远处,一只乌鸦突然飞起,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格外清晰。
陈九抬头看了眼天,月亮被云遮了一半,像被咬了一口的饼。
他低头,发现自己的血滴在素布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