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顺着楚无咎的小臂往下淌,滴在碎石上,啪嗒一声,像是谁在数着时辰。他背靠着那块半塌的残碑,碑身冰凉,硌得脊椎生疼。三十六名云家弟子围成三层阵型,灵力网收束至丈许之内,空气被压得又稠又沉,呼吸都像在扯破布。
他低头看了眼右臂的伤口,皮肉翻卷,血还在渗。左手倒是还能动,只是竹篓里剩下的东西不多了——几块废铁、半截烂木头、一把黑矿砂,外加一只昨儿捡的麻雀骨头,据说是能引风的“上古遗骨”,其实也就比牙签粗点。
内圈五人持兵刃逼近,剑尖微颤,映着天光晃出细碎寒芒。中间层十人蓄势待发,指尖泛起灵光。外圈二十一人维持封锁,灵力如蛛网密织,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。
楚无咎咧了下嘴,牙缝里漏出点气音:“你们这阵仗,演的是《围猎落水狗》还是《三十六孝子哭坟》?能不能先报个幕?”
没人理他。
红痣青年站在正前方,握剑的手绷得死紧,眼神像要剜下他一块肉来。刚才那一剑划伤他手臂时,对方嘴角还抽了抽,仿佛砍中的是自家祖坟碑。
楚无咎没再废话。
他缓缓闭上眼。
不是认命,是懒得看这群人装模作样。
血还在流,顺着指缝往下滴。忽然间,一滴血落在脚边裂缝里,渗入地底,映出他模糊的倒影——青衫破旧,头发乱糟糟用草绳绑着,脸上沾了灰和血,活像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叫花子。
可就在那一瞬,倒影变了。
九天之上,星河如练,一道身影立于虚空之巅,一袭青袍猎猎,手中无剑,却有万道剑意纵横交错,斩断漫天魔潮。天地寂静,唯有一声轻叹:“剑不在锋利,而在一心。”
那是他。
也不是他。
是他曾为太虚剑主时的模样。
记忆如潮水涌来,不带一丝温情,直接撞进元神深处。那股沉寂已久的剑道本源,在生死交界处被他的血唤醒,与残存意识共鸣。不是主动施展,不是刻意催动,而是本能——就像溺水之人突然想起自己会游泳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气。
不是吐纳,不是运功,就是单纯地、狠狠地往肺里灌气。胸口胀痛,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但他不管。体内那丝微弱却纯粹的剑意,自丹田深处涌起,沿经脉逆行冲关。
第一穴,膻中。
筋骨震颤,胸口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。
第二穴,神阙。
皮下浮现细密裂纹,似有无形剑锋在体内开路。
第三穴,命门。
双腿发麻,膝盖打颤,差点跪下去。
他咬住舌尖,血腥味在嘴里炸开,硬是撑住了。
第四、第五、第六……
每一关都像在拆骨换筋。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下,滴进眼睛里,辣得生疼。可他没擦,也不敢睁眼——怕一睁眼,那股劲就散了。
心跳第七次时,剑意轰然炸开!
不是爆发,是苏醒。
像一口封了千年的井,突然涌出清泉。
他猛然睁眼。
瞳孔深处,似有剑光掠过。
周身气流骤变,空气中响起细微铮鸣,如同万剑轻吟。地面碎石无风自动,围绕他升腾旋转,形成半尺高的环形剑尘。残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半个被磨平的星纹,竟微微发烫。
最靠近的五名内圈弟子首当其冲。
他们手中的兵刃剧烈震颤,灵力失控反冲经脉,脸色瞬间惨白。一人短剑脱手,“当啷”落地,声音清脆得刺耳。另一人踉跄后退半步,手按胸口,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撞了一下。
连锁反应蔓延。
中间层弟子脚步不自觉后撤,灵力网出现肉眼可见的波动裂痕。有人抬头看天,以为要打雷;有人低头看地,怀疑地脉又震了。可谁都明白,不对劲的是这个人——那个刚才还背靠残碑、流血不止的废物。
楚无咎没动。
他只是站着,呼吸平稳了些,肩背挺直了些,眼神也没那么懒散了。可就这么站着,就有种说不清的压迫感,像是你面前站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把出了鞘的剑,哪怕它还没挥出来,你也知道——挨一下就得死。
红痣青年喉咙滚动了一下,举剑的手抖了。
“别慌!”他低吼,“他装神弄鬼!给我压上去!”
话音未落,楚无咎左脚猛蹬残碑。
“轰”地一声,碑石崩裂,碎块四溅。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,直扑正前方三人。速度不算快,但气势骇人,像是一头终于亮出獠牙的狼。
他仰头怒吼:“都给我滚开!”
声音如雷霆炸裂,夹杂着一丝剑魂威压,直贯人心。前排三名弟子耳膜刺痛,脑袋嗡的一声,眼前发黑,不由自主后退一步。其中一人直接跌坐在地,捂着耳朵干呕。
楚无咎右手探入竹篓,抓出一把混杂废铁与碎木的杂物。真气催动,杂物在掌心高速旋转,废铁边缘磨出火星,碎木化作利刃,竟凝成一道旋转剑轮,呼啸作响。
他挥手横扫。
剑轮呼啸而出,逼退正前方三人,硬生生撕开一道三尺空隙。铁屑飞溅,割破一名弟子脸颊,血珠飞出,在空中拉出细红线。
他毫不犹豫,纵身扑入缺口。
东南角,正是他先前选定的突围方向。两名封路弟子尚未回神,楚无咎已冲到眼前。他左肘横击,撞中一人胸口,那人闷哼一声,倒飞出去,砸翻身后同伴。
外围弟子惊觉不妙,急忙补位。
可就在这时,楚无咎脚下一点,借着前冲之势腾空跃起,竟踩着那名倒飞弟子的肩膀再度拔高。他在半空中扭身,左手甩出两枚黑矿砂,分别射向左右两侧高地。
矿砂入地,轻微一震。
左侧三人脚下一晃,灵力网再次波动。右侧一人站立不稳,单膝跪地,手中符牌光芒闪烁不定。
楚无咎落地,右脚一碾,碎石飞溅。他没有停顿,反而加速前冲,直扑东南缺口。距离不足五丈,只要再进一步,就能冲出合阵核心圈。
灵力网剧烈波动,外围弟子强行稳住阵型,试图重新封锁。
可他们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——楚无咎奔跑时,身后竟有淡淡的剑影拖曳,像是一道未曾出鞘的意念之剑,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震颤。
没人见过这种气息。
不像灵力,不像魂力,更不像凡俗武技。它纯粹、凌厉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,仿佛在说:你们所倚仗的一切,在我眼里,不过草芥。
三名外围弟子对视一眼,眼中闪过惧色。
他们不是怕受伤。
是怕死。
怕死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之下。
楚无咎冲到缺口边缘,左臂一抡,旋转剑轮再次出手,逼退最后两名拦路者。他右脚蹬地,身形跃起,眼看就要彻底脱离包围圈——
高处,云家老祖依旧站在原地,袖手而立。
他没下令补阵。
也没出声喝止。
只是冷冷看着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像是看见了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楚无咎在空中扭身,目光扫过高台。
两人视线相撞。
刹那间,楚无咎嘴角咧开,露出一口白牙。
他没说话。
但那表情分明在说:老东西,这次轮到我了。
他落地,双脚踏在松软的黄土上,距离战场边缘只剩一步。
剑意未散,反而越涨越烈。
他低头看了眼仍在流血的右臂,抬手抹了把脸,将血糊在袖口补丁上。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左手再度探向竹篓。
里面还有东西。
不多,但够用。
他盯着前方重新列阵的云家弟子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刚才那顿饭没吃上,现在有点饿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沾血的手指,朝人群勾了勾。
“谁还堵着?来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