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站在碎岩上,脚底还压着方才踩裂的石片,风从谷口灌进来,吹得他袖口那块歪扭补丁扑棱两下。他刚说完那句“再晚一会儿,我都要以为你们真打算让我饿死在这儿了”,话音还没散,云家老祖的手指就动了。
不是攻击。
也不是继续暂停。
而是轻轻一勾——食指朝下一划。
像切豆腐。
可这动作一出,楚无咎眼皮就是一跳。
他知道,博弈结束了。
接下来是围杀。
三十六名云家弟子几乎在同一瞬变阵。原本缓慢推进的灵力网猛然收缩,不再是试探性的压迫,而是真正的绞杀节奏。东南角那道三尺缝隙,刚才还空着,此刻两名灰袍弟子如鹰扑兔,落地时双足蹬地,溅起一圈尘土,硬生生把缺口封死。
楚无咎没等他们站稳。
他动了。
左脚猛地一碾脚下碎岩,整个人像被弹出去的石子,直冲东南方向。速度不算快,但时机掐得准——正是云家弟子换位落地、气息未稳的那一刹那。他低身前冲,破青衫下摆扫过地面,右手已摸向竹篓,指尖勾住一根三寸长的烂木头。
可就在他即将切入盲区的瞬间,右侧那名轻功一向不佳的弟子,突然一个箭步横移,竟抢在他之前堵住了西侧退路。
楚无咎眉头一拧。
这人不该这么快。
他刚才明明看出对方膝盖发软、步伐虚浮,按理说反应至少慢半拍,怎么现在反倒成了第一道拦截?
来不及细想,后方坡顶一声厉喝:“掷剑!”
一道寒光自高处飞来,不是冲他面门,也不是刺他要害,而是斜劈他脚前三尺的地面。
“轰”地一声炸响,长剑入石三分,气浪掀起飞沙走石,迷了他视线。
楚无咎侧头闪避,肩背微沉,借势卸掉冲击。可就这么一晃神的工夫,左侧高地三人已联手打出合击灵印。掌风未至,空气先是一滞,仿佛被无形巨手攥紧。
他右臂本能抬起来格挡,却见那气浪呈扇形扩散,逼得他身形一滞——就是这一滞,右侧一名云家弟子如毒蛇出洞,手中短剑疾刺而出,剑锋贴着他小臂外侧划过。
“嗤啦”一声。
衣袖裂开,皮肉翻卷,血珠立刻冒了出来,顺着小臂往下淌,滴在碎石上,啪嗒一声,砸出个小红点。
楚无咎闷哼一声,左手迅速撕下另一截衣袖,缠住伤口上方狠狠一勒。血流稍缓,但他知道这伤不轻——皮开肉绽不说,那剑锋带了灵力,震得整条手臂都发麻。
他没退。
反而往后一靠,背脊贴上一块半塌的残碑。碑身刻着半个星纹,早被风雨磨平,只剩个模糊轮廓。他靠着它,等于少了一面受敌角度。
竹篓横在胸前,里头叮当乱响,全是些废铁烂木。外人看着是破烂,他心里清楚,随便一块都能变成搅局的家伙。但现在没人给他时间掏。
四周脚步声密集逼近。
三十六名弟子重新列阵,不再是方才那种松散合围,而是分三层压上。最内圈五人持兵刃,呈梅花状分布,随时准备突袭;中间层十人蓄势待发,一旦有人失手立刻补上;外圈二十一人维持灵力网封锁,防止他腾空或遁地。
楚无咎扫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。
“你们这是吃饭排队还是抓贼?”他喘了口气,声音有点哑,“排这么整齐,是不是还得报数?一二三四五……”
没人接话。
那眉心有红痣的青年站在正前方,握剑的手青筋暴起,显然还记得刚才被骂“食堂管理员”的事。他盯着楚无咎流血的手臂,眼里闪过一丝得意。
楚无咎看在眼里,心里冷笑。
行啊,你们想看我狼狈,那就演一出给你们瞧瞧。
他故意晃了晃右手,让血滴得更明显些,整个人也显得摇摇欲坠。然后慢慢弯腰,像是要从竹篓里掏东西。
内圈五人立刻绷紧。
尤其是那个红痣青年,往前半步,剑尖微抬。
可就在他弯腰的瞬间,左手悄悄将一块指甲盖大的黑矿石夹进指缝。这石头含微量星砂,能扰动地脉,刚才没用成,现在得换个法子。
他假装翻找,实则把矿石轻轻抵在竹篓底部——那里有道裂缝,正好卡住。只要一抖篓子,石头就会滑出,落在特定位置。
问题是,往哪儿扔?
他眼角余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后方坡顶那个旧伤复发的弟子身上。那人右腿微曲,站立不稳,显然是撑不住了。而且他脚下那块地砖,正是之前被星刃炸出裂缝的地方。
完美。
楚无咎深吸一口气,准备动手。
可就在这时,云家老祖开口了。
“楚无咎。”老头站在高阶上,左手依旧悬空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全场,“你很聪明,可惜太信自己。”
楚无咎没抬头,只笑了笑:“老祖,您这话要是早点说,我还能当夸奖听。”
“你刚才想用矿石引发地颤,逼他们失衡突围。”云家老祖缓缓道,“可惜,我早就让人换了地砖下的垫石。你那点小把戏,破不了局。”
楚无咎动作一顿。
难怪刚才那掷剑的时机这么准,右侧弟子反应这么快——原来他们早有预案,连地脉都被动过手脚。
他低头看了看竹篓里的矿石,又抬头看向台阶上的老者,啧了一声:“您这防备做得,比我娘子防我纳妾还严实。”
云家老祖不为所动:“你现在跪下,交出竹篓,我可以留你全尸。”
“哎哟。”楚无咎捂胸口,“您这话太伤人了,我还没娶妻呢,您就说我是负心汉。”
红痣青年终于忍不住:“闭嘴!死到临头还贫?”
楚无咎瞥他一眼:“你急什么?等会儿我死了,你不就能升职当队长了?”
青年脸色涨红,举剑就要冲。
“退下。”云家老祖冷喝。
青年咬牙退后一步。
楚无咎趁机活动了下手腕,虽然右臂还在流血,但左手还算利索。他慢慢把竹篓挪了个方向,让篓口对着东南角那两名封路的弟子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“老祖,您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
云家老祖眯眼:“废话少说。”
“我最怕吃饭迟到。”楚无咎咧嘴,“尤其是一群人围着锅站着,就等我一个人,那多不好意思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一抖竹篓!
“哗啦”一声,里头废铁烂木全倒出来,滚了一地。而那块黑矿石,借着惯性滑出,精准落在后方坡顶那块裂缝地砖上。
“咚”地一声轻响。
几乎同时,地面微微一震。
不是大震,只是短暂的一颤,像老鼠打洞那种动静。
可就是这一颤,让那个右腿有伤的弟子脚下一滑,整个人踉跄半步,差点跪倒。
他旁边同伴下意识转头:“小心!”
这一转,灵力网出现一丝波动。
楚无咎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左脚猛蹬地面,身体如离弦之箭,直扑东南角。速度比刚才快得多,显然是拼了老命。
可他刚冲出两步,左侧高地三人再次联手打出灵印,气浪推得他身形一偏。紧接着,正前方红痣青年怒吼一声,挺剑直刺。
楚无咎侧身闪避,剑锋擦过肋骨,虽未破皮,但震得他五脏微颤。他左手在地上一撑,借力翻滚,眼看就要撞上残碑。
就在这时,云家老祖一声冷喝:“合阵!”
三十六名弟子齐声应令,灵力网瞬间收拢至丈许范围。所有人同步压进,步伐一致,再无脱节。
楚无咎被逼回中心,背靠残碑,再也动弹不得。
血,还在流。
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汗,混着血水,在脸上画出一道红痕。
“哎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看来今天真吃不上饭了。”
云家老祖站在高处,看着他狼狈模样,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笑意:“你终究只是个会耍小聪明的废物。”
楚无咎没反驳。
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臂,又摸了摸竹篓里剩下的那堆破烂。
然后,他抬起头,冲着老者笑了笑。
“老祖,您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确实是个废物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但您别忘了——废物,有时候也能要人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