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站在碎岩最高处，月光斜照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像根插进地里的旧竹竿。他没动，肩上的破竹篓晃了晃，里头废矿铁叮当响了一声，像是在替他打拍子。风从谷口吹进来，掀了下他洗得发白的青衫，袖口那块歪扭补丁飘了半秒，又落回去。
他刚问完那句“追杀令管饭吗”，人还停在原地，脚底碎石未散。
云家老祖立于石台中央，星纹长袍鼓荡未歇，手中龟甲指节发白，脸黑得能滴出墨来。他没再吼，也没再踏前一步，只是缓缓抬起左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朝上。
一道幽蓝星芒自他掌心亮起，如萤火般微弱，却瞬间撕裂夜色。
“铛——”
一声清脆铜铃响彻山谷，仿佛自九霄落下，又似从地底钻出。紧接着，四面八方传来整齐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踩在青石阶上，节奏一致，不快不慢，却压得人心发闷。
楚无咎眼皮都没抬。
他知道这铃声是啥——云家召集令，平日用来点卯训话，今日倒好，专程为他一人开嗓。
第一批弟子从谷口转出，二十来人，灰蓝长袍，腰佩短剑，步伐齐整，落地无声。他们迅速散开，两人一组占据东西两侧高地，站定后拔剑半寸，剑尖朝天，灵力微涌，形成第一道封锁线。
第二批从南侧偏殿奔来，三十人上下，领头的是个瘦高青年，眉心有颗红痣，一到位置便冷眼盯住楚无咎，手按剑柄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第三批自北岭飞掠而下，轻功不错，落地时只扬起一圈尘，列阵于后方坡顶，呈弧形包围，隐隐封死退路。
不过片刻，三十六名弟子已各就其位，四方合围，剑未出鞘，但灵力波动交织成网，空气都沉了几分。他们不说话，也不动，只用眼睛盯着那个站在碎岩上的破衣少年，目光里有怒、有惧、有不屑，也有几分藏不住的惊疑。
毕竟这人刚才可是把老祖气得差点吐血。
楚无咎终于动了。
他慢慢转过身，背对月光，面向云家弟子，一双丹凤眼半眯着，嘴角翘了翘，像是看见一群抢食的野狗。
他扫了一圈，从左到右，从高到低，每看到一个弟子，对方都不自觉绷紧肩背，有人甚至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哟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传遍全场，“这么多人？云家平日搞团建都这个阵仗？怪不得账本年年赤字。”
没人接话。
云家弟子们握剑更紧。
楚无咎又笑了，伸手挠了挠额前碎发，几缕头发滑下来，遮住半只眼，模样懒散得像刚睡醒。“我说，你们是来练站桩的吧？站得挺齐，就是少了点精气神。回头让老祖教教你们眼神管理，一个个瞪得跟便秘似的，吓唬谁呢？”
依旧无人应声。
可气氛变了。
原本只是肃杀，现在多了点尴尬。
毕竟被一个衣衫破旧、背着垃圾篓的人当众点评站姿和表情管理，多少有点离谱。
云家老祖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收起手掌，星芒熄灭，铜铃余音未散。他一步步踏上长阶，石阶在他脚下发出沉闷回响，每走一步，空中星纹便亮起一道，九步之后，他已立于最高台阶，居高临下，俯视楚无咎。
“你很能说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，不再暴怒，反而冷静得可怕，“可惜，嘴皮子再利索，也挡不了三千弟子围杀。”
楚无咎歪头看了看他，又抬头数了数周围人头，摇头：“三千？你当我瞎？我数着才三十六，还是零头没凑齐。你家人口凋敝啊，老祖。”
“这只是第一批。”云家老祖冷笑，“半个时辰内，云家七十二峰所有通脉以上弟子都将赶到。届时，别说你一个废脉，就算你是九重天剑主亲临，也得跪着出云家！”
楚无咎听完，叹了口气，像是听了个冷笑话。
他慢悠悠从竹篓里掏出一块黑不溜秋的矿石，在手里抛了两下，又塞回去，才道：“哎，老家伙，你这话就不讲理了。”
“我啥时候说要走了？”他摊手，“你喊人，我还没走，算哪门子‘出云家’？再说了，你要真有三千弟子，刚才早动手了，何必等到现在？”
他顿了顿，笑得更明显：“哦——我知道了，你是在虚张声势，想吓我跑是不是？老实说，这点水平，比楚家那群废物差远了。人家刺杀好歹还带毒烟迷香，你呢？就靠一群人站这儿瞪眼？”
云家老祖脸色一沉。
他身后，那名眉心有红痣的弟子忍不住了，猛地踏前一步，厉声喝道：“狂徒！你辱我云家先祖，夺我密卷，拒交星核，罪无可赦！今日若不束手就擒，休怪我等不讲修界规矩！”
楚无咎转头看他，眨了眨眼：“你谁啊？副掌门？还是食堂管理员？说话这么冲，是不是昨晚打饭没捞到鸡腿？”
那弟子气得满脸通红，手一抖，剑“锵”地全抽出一半，寒光乍现。
“住手！”云家老祖低喝一声，那人立刻收剑，低头退后。
老祖盯着楚无咎，眼神阴沉：“你不必激将。今日之事，已无关谈判。你既拒交星核，又辱我尊严，云家必以家法处置。围而不杀，只等你低头认错，交出密卷与星核，尚可留你性命。”
楚无咎听完，咧嘴一笑：“哦？所以你现在是改行当班主任了？抓迟到、收作业、罚站写检讨？”
他拍拍胸口，“那你记好了——本少爷作业从来不交，迟到是常态，罚站？抱歉，我嫌累。”
说着，他往地上啐了一口，正好落在一块刻着星纹的石板上，唾沫星子溅开，像朵小花。
“一群乌合之众，本少爷何惧！”他朗声道，声音清亮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不屑，“你们老祖都动不了我，你们这群练气大圆满的，拿什么拦我？靠人数叠Buff吗？”
此言一出，全场哗然。
云家弟子们纷纷怒目而视，有人已按剑欲出，有人低声咒骂，更有几个年轻弟子气得浑身发抖。
云家老祖却没再动怒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下。
这是第二道令。
刹那间，包围圈开始收缩。
三十六名弟子齐步向前，脚步一致，灵力同步提升，剑尖缓缓下压，指向楚无咎所在位置。他们不再保持距离，而是步步逼近，每一步落下，地面都微微震颤，仿佛整个山谷都在下沉。
楚无咎仍站在原地，脚底碎石松动，但他纹丝不动，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。他只是轻轻晃了晃竹篓，废矿铁又响了一声，像是在回应这紧张到极点的节奏。
“哎。”他忽然开口，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，“你们这阵型，谁排的？建议送去重修《基础站位学》。左边三人站得太挤，右边两个间距太大，后面那哥们儿还顺拐了——你是不是练功时走火入魔把脑子震偏了？”
那顺拐的弟子脸色涨紫，差点当场摔个跟头。
“闭嘴！”眉心红痣的弟子怒吼，“你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！”
楚无咎耸耸肩：“我胡言乱语？那你倒是动啊。站这儿跟我玩沉默威慑？告诉你，我当年在九重天，一万人围着我都照睡不误。你们这才三十六个，还不够我当背景板的。”
他环视四周，目光扫过每一张绷紧的脸，最后落在云家老祖身上，笑得像个刚偷完鸡的狐狸。
“老祖，你要是真有胆，现在就下令动手。”他说，“别在这儿磨磨唧唧，搞得像菜市场砍价——‘再不交钱我就喊人了’，有意思吗？”
云家老祖死死盯着他，眼中怒火翻腾，却终究没有下令。
他知道，此刻若贸然进攻，未必能拿下楚无咎。此人虽负伤，但气势不坠，言语之间处处设坑，稍有不慎，便会落入节奏，动摇军心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他不敢赌。
刚才那一战，他已受创，龟甲裂痕未愈，神识震荡未平。若弟子强攻反被其所乘，不仅颜面尽失，更可能引发连锁溃败。
所以他只能围。
用人数压，用气势逼，耗他心神，等后续援兵到齐，再一举镇压。
楚无咎看穿了他的心思，笑了笑，忽然弯腰，从竹篓里摸出一根烂木头，在手里掂了掂，然后随手一抛。
木头划出一道弧线，正落在包围圈最前方那名弟子脚边。
“送你个礼物。”他说，“回头拿去烧火，至少能烤个红薯。”
那弟子低头一看，怒不可遏，一脚踢飞烂木头。
“轰！”
木头撞上石壁，竟爆出一团火星，引得众人一惊。
楚无咎却像没看见，拍拍手，又从篓里掏出一块废铁，咬了一口，呸地吐出来。
“啧，这铁也太次了。”他摇头，“难怪你们炼不出好兵器。”
云家老祖终于开口，声音冷如寒冰：“今天，你别想走出云家。”
楚无咎抬头，迎上他的视线，咧嘴一笑：“哦？”
他往前走了一小步，踩碎一块碎岩，灰尘扬起。
“所以呢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