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偏西,云层压得更低了,风从背后推着人走,草叶上已泛起一层湿意。楚昭言脚步没停,药耙扛在肩上,药囊紧贴腰侧,手时不时往囊口一扫——针匣还在,三包迷烟粉也没散,那瓶刺鼻药水还稳稳地卡在夹层里。
他走在最前,十八双靴子踏地声比两个时辰前更沉了。赵二狗带队居中,左右四人呈雁翼展开,后五人压阵,间距拉大了些,毕竟刚打完一场小架,腿脚多少有点发虚。
没人说话。
荒道尽头,地势微微隆起,像被人用脚踩过一脚又抬起来的土埂。楚昭言忽然抬手,右手掌平伸向后一摆。
这是“停”加“隐蔽”的连招手势。
队伍立刻收步,弓手不动声色摸上箭袋,步卒握紧刀柄,脚尖转向外侧,盾牌手迅速将盾面斜插进土缝,半掩身体。
楚昭言蹲下身,耳朵贴地听了一瞬,又抬头往前望。三百步开外,地势下沉,一道窄谷口横在眼前,两侧矮林稀疏,中间一条夯土路直通深处,隐约可见几座木制岗亭立在路边,顶上飘着灰扑扑的旗。
他爬到土埂最高处,趴下,把药耙横着放平,用顶端铜铃反光测距。阳光穿过云缝,在铜铃上一闪,映出远处岗亭的轮廓。
“三座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间距五十步,每座站两人,长矛靠墙,轻甲未卸。”
他又侧耳听风。远处传来脚步声,整齐划一,由远及近,再由近及远。他数着节奏,掐指算了算。
“一刻钟两队轮巡,每队六人,配长矛与哨笛。”他回头低声道,“正面无死角,但夜间必增岗。”
赵二狗猫着腰蹭过来,趴在他旁边:“看得真准,你这小脑袋瓜咋装下的?”
“你家灶台也装得下一锅饭。”楚昭言白他一眼,“问题是,饭太硬,牙啃不动。”
赵二狗咧嘴一笑,随即又绷住脸:“那……强攻?”
“送死。”楚昭言摇头,“六人一队,两队交叉,换岗空档不超过十息。你冲到一半,人家 already 吹哨了。”
“already?”赵二狗一愣。
“啊。”楚昭言顺口,“就是‘已经’的意思,我昨儿翻兵书学的。”
赵二狗信了,点头如捣蒜:“有道理。那咋办?绕后?”
“后头是山,山上有石头,石头会滚下来砸你脑袋。”楚昭言拍拍油布包袱,“先不打,只看。”
他退回到小队藏身处,背靠土丘坐下,摊开随身油布,用石子摆出地形:三个圆点代表岗亭,两行短棍模拟巡逻路线,中间一条长线是补给道。
“来,都围过来。”他拍地两下,“别杵着装雕像,咱们现在不说怎么打,只说怎么看。”
士兵们陆续凑近,围成半圈,蹲下,盯着那堆石子。
“他们换岗空档多久?”楚昭言问。
“十息左右。”一名眼尖的弓手答,“我刚才数了,从东边那队走到西边交接点,一共九十七步,走得不快不慢。”
“水源在哪?”楚昭言又问。
“岗亭后头有口水井。”另一人指了指左前方,“早上看见有人提水,桶是铁皮的,声音脆。”
“垃圾往哪倒?”楚昭言再问。
“西侧林子边上。”赵二狗接话,“今早路过时闻见一股馊味,还有苍蝇嗡嗡的。”
楚昭言点点头,手指在油布上划了三条线:一条虚线从井口延伸至岗亭,一条波浪线标出垃圾堆放区,最后一条红线画在巡逻路线上,标注“十息空档”。
“瞧见没?”他抬头,眼睛亮,“蚂蚁搬家都知道挑软土挖,咱们能比蚂蚁笨?”
众人一愣,随即有人笑出声。
“你这八岁娃,嘴比刀子还利索。”赵二狗挠头,“可你说的这些……跟破门有啥关系?”
“现在没关系。”楚昭言咧嘴,“等会就有。”
他捡起一颗小石子,放在垃圾堆位置:“苍蝇多的地方,守兵肯定嫌臭,站岗时爱往逆风处躲。井水要天天打,打水的人固定,路线熟,警惕性低。”
他又拿一根细草茎搭在巡逻路线空档处:“十息,够一个轻身好手摸到井边,换衣服,提桶,混进去喝口水都不奇怪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扮成打水的?”有人问。
“不是我说,是你想。”楚昭言眨眨眼,“我只是问问题,答案你们自己找。”
赵二狗盯着油布,眉头皱成疙瘩:“可就算混进去了,粮车在哪?押运几人?守库几个?这些都不知道,光会打水有啥用?”
“所以咱们不今晚动手。”楚昭言收起石子,拍掉手上的土,“先看,再记,再试。明天这时候,咱们就知道哪桶水最凉,哪口井最脏,哪个人最懒。”
“那你打算守几天?”另一名士兵问。
“守到他们换防长官。”楚昭言一笑,“新官上任三把火,第一把,准是查粮账。”
众人一静。
“你连这个都想到了?”赵二狗瞪眼。
“我不想,饿肚子的是你们。”楚昭言耸肩,“再说了,我八岁,脑子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拿来数蚂蚁。”
赵二狗忍不住笑出声,随即又压低嗓门:“可咱们带的干粮只够三天。”
“省着吃,能撑五天。”楚昭言拍拍药囊,“我还带了驱蚊粉、止泻丸、治脚气的药膏,要不要来点?”
“脚气?”赵二狗一愣,“谁有脚气?”
“你明天就会有。”楚昭言一本正经,“潮湿地趴久了,脚底发痒,趾缝流黄水,走路像踩刀尖。”
赵二狗低头看自己的靴子,突然觉得脚心一痒。
“别慌。”楚昭言拍拍他,“预防为主。每人撒一把粉,垫层干草,保你三天不下火线。”
士兵们纷纷打开随身包裹,取出干草铺地,又接过楚昭言分发的小纸包,小心翼翼往鞋里倒粉。
风渐渐大了,云层压得更低,远处岗亭的旗开始晃动。一名守兵走出岗亭,抬头看了看天,缩回去喊了句什么,另一人递出一件蓑衣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赵二狗低声道。
“正好。”楚昭言眯眼,“雨声盖脚步,泥地不留痕。明天这时候,咱们就能知道——北燕的粮车,是白天来,还是夜里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会有粮车?”有人问。
“有岗亭就得有粮。”楚昭言理所当然,“岗亭有人就得吃饭,吃饭就得运粮。运粮就得有车,有车就得有路,有路就得有时间表。”
“那你咋知道时间表?”赵二狗不信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楚昭言咧嘴,“但我可以蹲在这儿,数它三天。”
众人沉默。
半晌,赵二狗叹了口气:“你这娃,真是……又小又毒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楚昭言拱手,“我娘说我小时候哭声都带拐弯。”
士兵们哄笑,紧绷的气氛松了几分。
楚昭言却没笑。他盯着远处岗亭,手指在油布上轻轻敲着,像在数心跳。
他知道,真正的麻烦还没来。
但这群人,已经开始信他了。
这就够了。
雨点开始落下,先是零星几滴,砸在油布上发出轻响。士兵们迅速收拢装备,用油布搭起简易遮棚,围坐一圈,默默啃干粮。
楚昭言坐在中央,药囊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块暖炉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乌云密布,不见星月。
“明早六更,轮值开始。”他低声说,“二狗哥,你带第一班盯井口。李石头,你盯垃圾堆。刘二蛋,你耳朵灵,负责听换岗哨音。”
“那你呢?”赵二狗问。
“我?”楚昭言一笑,“我睡觉。”
“你睡得着?”
“睡不着也得躺下。”楚昭言躺倒,药耙横在胸前,“不然你们以为我为啥带这么大个耙子?当枕头软和。”
赵二狗摇头笑了,转身去安排值守。
楚昭言闭上眼,听着雨点打在油布上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
他知道,这一夜不会太平。
但他也知道,只要他们不乱动,不乱说,不乱冲,就没人发现得了他们。
蚂蚁搬家,从来不靠蛮力。
靠的是——耐心。
雨越下越大,远处岗亭的灯一盏盏灭了。
楚昭言睁开一只眼,看了眼手表——是他用碎瓷片和铜丝自制的“日晷计时器”,刻度歪歪扭扭,但能用。
“亥时三刻。”他喃喃,“换岗时间,差七息。”
他轻轻拍了下药囊。
针匣还在。
他闭上眼,再次入睡。
风从谷口吹来,带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。
补给线静静躺在雨幕中,像一条沉睡的蛇。
而楚昭言和他的小队,就趴在它的七寸之外,等待下一个破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