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已升至中天偏西,荒道上的影子缩成一圈圈土疙瘩的暗斑。楚昭言脚步没停,药耙横在肩上,药囊紧贴腰侧,手时不时扫过囊口——针匣还在。
他身后,十八双靴子踏地声整齐划一,比两个时辰前刚出营时更稳了。赵二狗带队走在最前,左右四人呈雁翼展开,后五人压阵,间距精准,风从队列缝隙穿过,吹不乱节奏。
没人说话。
他们知道,真正的路才刚开始。
可有些事,沙盘上画不出。
比如前方林子边缘那堆枯枝,怎么看都像是被人刻意垒过。
楚昭言眼神一凝,右手悄然滑入药囊内层,三包迷烟粉、一小瓶刺鼻药水、一枚带孔银针,全在。他没下令停下,也没喊警戒,只是脚步微微一顿,左手轻轻往后一摆。
这是“缓行”手势。
队伍立刻减速,间距拉大,弓手不动声色摸上了箭袋,步卒握紧刀柄,脚尖转向外侧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站住!把东西留下,饶你们不死!”
一声炸雷般的吼叫从右侧林子里冲出,紧接着,十几个脑袋从树后冒出来,有的光头,有的披发,手里拎着砍柴刀、木棍、锈铁叉,乱七八糟,但架势十足。
为首的是个络腮胡,满脸横肉,腰间别着半截破剑,一脚踹开挡路的树枝,大步跨到路中央,往那一杵,活像山神庙里跑出来的泥胎。
“老子黑风寨王老七!识相的赶紧交装备、干粮、水囊!敢反抗,剁成八块喂狗!”他嗓门洪亮,唾沫星子飞溅。
队伍瞬间绷紧。
赵二狗右手一压,前排士兵立刻蹲身半跪,盾牌斜举,后排弓手搭箭上弦,箭尖对准林口。
楚昭言却没动。
他站在中后方,药耙拄地,歪着小脑袋打量这群人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读心术还没解锁,但他会看人。
这帮强盗,站姿松垮,阵型散乱,吆喝声一个比一个高,明显是想靠气势吓人。真要动手,估计连怎么配合都不知道。
“呵。”楚昭言轻笑一声,声音不大,但前排几个兵听清了。
你笑啥?都这会儿了还笑?
可下一秒,他们就明白了。
楚昭言慢悠悠从药囊里抽出三根银针,针身细如毫毛,尾部刻着微不可察的小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——八岁孩子的手,嫩是嫩了点,但稳。
他抬眼,目光锁定前排三个体力最好的战士:盾牌手张大牛、刀锋手李石头、弓手刘二蛋。
“张大牛,左肩井穴。”他低声说。
张大牛一愣:“啥?”
“按我说的做。”楚昭言走过去,手指一弹,银针无声入肉,快得像蚊子叮了一下。
张大牛只觉肩膀一麻,随即一股热流顺着脊背往下窜,腿肚子都不抖了。
“李石头,右合谷。”
“刘二蛋,双足三里。”
两针落下,李石头捏刀的手青筋暴起,刘二蛋搭箭的动作快了半拍。
楚昭言退后两步,拍拍手:“行了,你们能扛住一轮猛攻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,感觉浑身有劲,像喝了三大碗烈酒。
赵二狗回头看了眼楚昭言,这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?但训练时他就发现,这八岁娃出手从不出错。
“弓手,压制林口!”赵二狗低吼。
“放!”
三支羽箭呼啸而出,直扑林子边缘两个探头探脑的强盗。那人吓得抱头鼠窜,连滚带爬。
“两翼包抄!别让他们串成一线!”楚昭言在后方喊。
赵二狗立刻挥手,左右各四人分开,绕向林子两侧,动作干净利落,完全是沙盘推演里的打法。
王老七大怒:“小兔崽子敢动老子的人?给脸不要脸!兄弟们,上啊!抢完分赃!”
十几号强盗嗷嗷叫着冲出来,挥舞家伙就往前扑。
可他们忘了——对面不是商队,是秦军精锐。
张大牛一声怒吼,盾牌往前一顶,直接撞翻一个拿木棍的瘦子。李石头刀光一闪,逼退两人。刘二蛋连射三箭,逼得敌人不敢抬头。
但强盗人数占优,又有地利,从林子里不断涌出,一度把秦军逼得后撤半步。
楚昭言站在后方,眼神冷静。他看到李石头额头冒汗,呼吸变粗——体力开始下降了。
不能再拖。
他迅速取出两枚银针,快步上前,在混战边缘找准时机,一针扎进李石头后颈风池穴,另一针点在张大牛腰部肾俞。
“挺住,再撑十息!”他低喝。
两人只觉一股暖流炸开,疲惫瞬间被压下,力气回涌。
李石头暴喝一声,刀锋横扫,直接把对面砍柴刀打飞,顺势一脚踹中对方胸口,那人仰面倒地,半天爬不起来。
张大牛更是猛虎下山,盾牌抡圆了砸,硬生生撞断一根木棍,顺手把人掀翻在地。
楚昭言趁机退后,躲到一块大石后,从药囊掏出一小包粉末,撕开一角,往空中一扬。
“嗤——”
一股刺鼻气味炸开,像烧焦的鸡毛混着烂葱味,瞬间弥漫战场。
“哎哟我草!啥味儿?熏死老子了!”一个正要偷袭的强盗捂住鼻子,眼泪直流。
正是楚昭言特制的“三臭散”,专攻嗅觉,不伤人,但能让对手瞬间失神。
混乱中,赵二狗抓住机会,带着两名刀手突进,直扑王老七。
王老七正挥舞破剑嚷嚷:“给我上!谁砍人谁分双份!”话音未落,赵二狗已杀到眼前。
“铛!”刀剑相撞,火星四溅。
王老七本以为自己力大,结果这小兵不仅稳,还反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他刚要骂,赵二狗一刀横劈,逼得他后退两步。
就在这时,李石头从侧面突袭,一刀背狠狠砸在他膝盖窝。
“噗通!”
王老七大汉直接跪地,破剑脱手。
赵二狗抬脚踩住他后颈,刀尖抵喉:“降不降?”
王老七挣扎两下,发现周围兄弟全被打趴或逃窜,林子里只剩几个缩头乌龟。
“降……降……别杀我!”他连忙喊。
楚昭言这才从石头后走出来,药耙重新扛上肩,一脸淡定:“早这样多好,省得浪费我的药粉。”
赵二狗收刀,挥手示意手下将俘虏绑了,扔在路边。其他人见状,纷纷从林子里钻出来求饶,有的直接丢下武器蹽腿就跑。
“追吗?”一名士兵问。
“不追。”楚昭言摇头,“耽误不起。”
他走到王老七面前,蹲下,小手拍了拍对方脏兮兮的脸:“说,谁让你们来这儿劫道的?”
王老七一脸懵:“没人啊……我们就是路过,看你们穿得齐整,想捞一笔……”
楚昭言盯着他的眼睛,虽不能读心,但能看出没撒谎。
果然是群乌合之众,连情报都不做。
“行了。”楚昭言站起身,“绑树上,一个时辰后自会有人救。”
“可我们寨子还在林子里……”王老七弱弱道。
“那就等你们寨主来赎。”楚昭言一笑,“顺便告诉他,下次挑人下手,先看看有没有八岁小孩带队。”
众人哄笑。
楚昭言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队伍:“全员检查,有无受伤?”
士兵们迅速自查,三人轻擦伤,用随身携带的清创膏简单处理。无人重伤,装备无损。
“补水。”楚昭言下令。
水囊传了一圈,每人润了嘴,立即归位。
太阳已经偏西,原定午时抵达第一隐蔽点的计划泡汤,至少耽误了一刻钟。
“提速。”楚昭言走到队前,步伐加快,“目标不变,赶在天黑前进入黑水谷道外围。”
他亲自带队,调整节奏,每步拉长两寸,呼吸压稳,队伍很快适应新频率。
赵二狗跟在旁边,忍不住问:“刚才那几针……真有用?”
“当然。”楚昭言头也不回,“气血运行快了,反应就快。不信你试试明天早上跑十圈不喘?”
“那你给我也来一针?”赵二狗咧嘴。
“不行。”楚昭言板脸,“针有限,得留着救命。你要是累趴下了,我可不会背你。”
赵二狗挠头,心想这小娃娃嘴真毒。
队伍再次前行,脚步沉稳,荒道两侧野草沙沙作响,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向前。
楚昭言走在最前,药囊贴腰,像一块老朋友的骨头。
他知道,真正的麻烦还没来。
但这一波小插曲,至少证明了一件事——
他这个八岁娃,不仅能管装备、查隐患,还能在战场上“加buff”。
强盗算什么?胆大包天,也不过是群土鸡瓦狗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云层渐厚,傍晚或许有雨。
得赶在下雨前,找到宿营地。
药耙在肩上晃了晃,他脚步不停,一声令下:“保持间距,加速前进!”
队伍如一把出鞘的刀,再次切开荒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