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校场旗杆,露水还在草尖上挂着,楚昭言已经蹲在第一个士兵的背囊前。他手指一勾,拉开了扎口绳,一股混着药味和湿布的气息扑出来。他眉头一皱,伸手进去摸了摸火油包的外皮——果然,潮。
“换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站在后排的赵二狗立刻转身往装备箱跑。
昨天暴雨演练,几组人把油布包随手扔在泥地里,只顾着躲雨。现在报应来了。楚昭言没骂人,也不急,一个接一个翻检背囊,三组火油包有问题,两组硫磺粉受潮结块,还有一个弓手的箭袋绑带松了半截,走路时晃得像拨浪鼓。
他走到那人面前,蹲下,从药囊里抽出一段干麻绳,三下两下重新缠紧箭袋肩带。“战场上,一根绳子能勒死人。”他说完,抬头看了眼赵二狗抱着新油布回来,“别堆一起,分开装,防一处漏全报废。”
赵二狗点头,麻利地分装。其他人见状也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的东西,有人偷偷解了背囊重新整理,窸窣声一片。
楚昭言站起身,药耙横在肩上,绕着队伍走了一圈。十八个人,整整齐齐排成三列,身上挂的、背的、绑的,全都经过他亲手过目。干粮是硬面饼,每人三块,用油纸包好塞进防水布袋;水囊灌满,挂在腰侧,走动时不晃不响;急救药分三类:止血散、清创膏、醒神丸,每人都有,藏在袖内暗袋或靴筒夹层。
他走到赵二狗面前,这小子正低头系护腕,动作比刚才稳多了。
“肩带还松吗?”楚昭言问。
“紧了。”赵二狗抬手活动了下肩膀,“您绑的,跑十圈也不会掉。”
楚昭言嗯了一声,没夸,也没走。他弯下腰,亲自把赵二狗左肩的扣环往下压了半寸,再拉紧固定绳。“这里高了,久了磨骨头。”他说,“你带队,不能先倒。”
赵二狗愣了一下,喉咙动了动,没说话,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。
校场风大,吹得旗帜哗啦作响,远处传来早操的号子声。这支小队却静得出奇,没人交头接耳,没人抖腿挠痒,连呼吸都压着节奏。他们知道,这不是训练了。昨夜军令已下:辰时三刻,出营北上,目标黑水谷道,任务——焚粮。
楚昭言最后看了一遍名单,确认十八人无误,转身朝辕门走去。
萧明稷已经在那儿了。
他穿着轻甲,没披外袍,手里拎着个皮水袋,站在影壁下,目光一直盯着校场这边。见楚昭言过来,他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水袋递过去。
“路上喝。”他说。
楚昭言接过,掂了掂,沉,是烈酒兑的温水,能扛寒。
“虎符副本。”他从药囊里取出一块铜牌,双手递还。
萧明稷看着那块牌子,没接。两人就这么站着,一个递,一个不拿,风从中间穿过去,吹起衣角。
“若七日内无信,”楚昭言低声说,“便当任务失败。”
萧明稷终于抬手,接过虎符,捏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塞回楚昭言怀里。“活着回来。”他说,“我不收这个。”
然后他抬高声音:“此行由楚参议全权指挥!诸军不得干涉!违令者,斩!”
话音落,校场肃然。
楚昭言没再说话,转身走回队伍前。他把药耙从肩上取下,拄地,仰头看了看天。云散了些,日头刚冒头,照在脸上不烫,但能晒出汗来。
他迈步,走出辕门。
脚踩上土路那一刻,身后脚步声立刻跟上。十八双靴子落地,起初还有点乱,三步之后,就齐了。赵二狗带队,走在最前,左右各四人,后翼五人压阵,阵型紧凑,步伐一致。
楚昭言走在中间偏前,药耙横背,药囊贴腰,手偶尔扫过囊口,确认针匣还在。他没回头,也不说话,只盯着前方土路延伸的方向。
这条路他昨晚在沙盘上推演过十七次。从军营到黑水谷道,直线六十里,实际行进至少八十里,沿途有三处岔道、两片林子、一条干涸河床。按正常行军速度,午时能到第一处隐蔽点。
但现在不是正常行军。
他们是去烧粮的,不是去走亲戚。
风从北边来,带着点土腥味。楚昭言吸了口气,把水袋塞进背囊侧袋,免得晃荡。他记得赵二狗说过,这片道上偶尔有流民,但没人敢打秦军的主意——除非是疯子。
可疯子也是人,也会杀人。
他脚步没停,但右手悄悄摸了下药囊内层。那里有三包迷烟粉,一小瓶刺鼻药水,还有一枚特制银针,针尾带孔,能吹出麻痹粉末。不是用来杀人的,是保命的。
队伍穿过营外哨卡,守兵举枪行礼,没人多问一句。他们知道这支小队的去向,也知道不该打听。
土路渐渐变窄,两旁野草高过小腿,踩上去沙沙响。晨雾还没完全散,远处山影模糊,像趴着的兽。
楚昭言脚步依旧平稳,一步一尺二寸,不多不少。他知道身后的人在看他,看他的背影,看他的药耙,看他腰间那个从不离身的药囊。
八岁娃娃带队劫粮?荒唐。
可他们还是跟来了。
因为他们试过五十斤沙袋,爬过蒙眼地形图,也在暴雨夜里被他训到手脚发抖。他们知道,这个小娃娃不讲情面,也不玩虚的。他说十步不能换气,那就真不能换;他说风向变了没人提醒就得重来,那就真重来。
现在,他们信他。
楚昭言没回头,但他知道。
他只是把药耙又往上托了托,脚步没慢,也没快。
太阳升到头顶三分之一的时候,队伍拐过一道土坡,军营彻底看不见了。前方是一片开阔荒道,左边是断崖,右边是稀疏林子,风更大了,吹得衣袍猎猎响。
楚昭言抬起手,掌心向下,做了个“缓行”手势。
队伍立刻减速,间距拉开,进入警戒状态。
他站在路边一块石头上,扫视一圈队员,确认人人精神尚可,装备无损。然后他从背囊里拿出水袋,喝了一口,递给了赵二狗。
赵二狗接过去,喝完,传给下一个。
一圈下来,每个人都润了嘴。
楚昭言这才重新迈步。
队伍再次前行,脚步声沉稳,像一把刀在土上慢慢划过去。
他知道,真正的路才刚开始。
他也知道,有些事不会写在沙盘上,也不会出现在训练里。
比如,前方林子里,是不是真有兔子在跑。
比如,那棵树后,有没有一双眼睛。
他没去想。
他只管走。
一步,又一步。
药囊贴着腰,像一块老朋友的骨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