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军营里梆子还没响第二轮,校场的土就已经被踩得发硬。楚昭言扛着药耙走进来时,一群士兵正懒散地靠在旗杆下打哈欠,有人蹲着抠脚,有人拿刀尖在地上划字,见他一个小娃娃走过来,全都歪头瞅,眼神里全是不信。
“这谁啊?扫药渣的童工升官了?”
“听说是参议,管咱们挑人去劫粮。”
“八岁娃指挥老子?他尿褯子还没干透吧?”
话音未落,一匹快马从辕门冲进来,带起一阵沙尘。萧明稷翻身下马,大步走到点将台前,靴底砸地咚咚响。他往台上一站,环视一圈,嗓门直接炸开:“都给我站直了!此行由楚参议全权择人,违令者,军法处置!”
场下一静。
刚才说话那几个兵立刻闭嘴,肩膀缩了半寸。
楚昭言没吭声,把药耙往地上一杵,发出“哐”一声。他从药囊里摸出三块木牌,往台前三摆。
“第一关,负重疾行。”他指了指最左边的牌子,“扛五十斤沙袋,绕校场五圈,最后十步不得换气。倒下或喘粗气者,淘汰。”
底下哄笑一片。
“五十斤?你自个儿能扛动不?”
楚昭言不答,转头看向萧明稷。
萧明稷咧嘴一笑,抬手一招。两名亲卫抬上来一个麻袋,解开——里面全是铁块。
楚昭言弯腰,双手一抄,扛上肩,稳稳走了五步。
全场哑火。
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摔,沙石溅了一地。“现在,谁先来?”
没人动。
三息后,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走出来,冷笑着抓起沙袋就跑。他前两圈还快,第三圈就开始踉跄,到第四圈时整个人歪着,最后一段几乎是爬过去的。冲过终点线时,他张嘴猛喘,胸口起伏像拉风箱。
楚昭言摇头:“淘汰。”
壮汉瞪眼:“我跑完了!”
“最后十步换了三次气。”楚昭言声音不大,“我说过规则。”
壮汉还想争辩,萧明稷轻咳一声。他脖子一缩,灰溜溜退下。
接下来十几个兵陆续试,能跑完的不到一半,合格的只有四个。其中一个瘦高个跑完全程,脸不红气不喘,最后一段还加速冲线。楚昭言记下他的脸:赵二狗,轻伤营调来的斥候。
第二关是盲识地形图。
楚昭言让人蒙住士兵眼睛,递上一张画着山形水路的羊皮纸,让他们用手摸,三分钟内说出关键隘口、水源位置和伏击点。
普通士兵哪干过这个?摸得满头汗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有个老兵暴躁地扯下布条:“这是打仗还是猜谜?老子杀敌靠的是刀,不是手!”
楚昭言点头:“那你不适合这次任务。请退。”
最终通过的只有六人,加上第一关的四个,凑够十人。
第三关最难:夜哨静默潜行。
当夜,楚昭言带人进西侧废弃营寨。寨子破败多年,墙塌屋倒,野草齐腰。他在几处关键路口撒了掺了夜明砂的药粉,又在门框上挂了细铜丝,地上铺了枯枝。
“你们要从南门潜入,穿过中庭,取走北屋桌上的令牌,原路返回。不能触发警报,不能留下痕迹。三人一组,开始。”
第一组进去不到半盏茶工夫,咔嚓一声踩断树枝,铜丝晃动,药粉被风吹起,在月光下泛出微光。
“暴露。”楚昭言低声说。
第二组聪明些,趴着爬,动作慢但稳,可出来时裤脚沾了药粉,还是被发现。
直到第三组——赵二狗带队,两个斥候配合,一人探路,一人断后,动作轻得像猫。他们用布包住鞋底,绕开枯枝,从塌了一半的墙翻进去,取牌后原路退回,全身上下干干净净。
楚昭言点点头:“过。”
十八人名单定下,整整齐齐站在校场空地上,天刚蒙蒙亮,晨雾未散。
楚昭言终于开口:“你们现在不是普通士兵了。这次任务不求杀人,只求焚粮。火油包、硫磺粉、定点射杀押粮官——这些都不是正面冲锋,是刀尖舔血的活。怕的,现在可以走。”
没人动。
“好。”他转身,指向林边一块空地,“跟我来。”
特训从第二天开始。
楚昭言让人搬来沙盘,用黄土堆出黑水谷道的模型,标出拐弯处、坡度、林区分布。他让小队分组推演,模拟粮队进入后的火攻时机、风向影响、撤离路线。
“风从西来,火势向东扩。”他用小旗插在风口,“你们点火太早,火自己烧回来,把自己堵死;点太晚,敌人已经冲出去。必须卡在车队过半、前队被困、后队未进的时候。”
士兵们起初不屑:“玩泥巴也能打仗?”
可连演三次,每次都被楚昭言一眼看出破绽。赵二狗不服气,亲自上阵,结果刚下令点火,就被指出“忽略了坡下积水反光会暴露位置”。
“你怎么知道有水?”他瞪眼。
“昨夜下雨,低洼处必积。”楚昭言淡淡道,“你们在前线拼杀,我在医护区数伤员吐血的颜色。细节比刀还快。”
众人沉默。
实操训练更狠。
楚昭言在废弃营寨布下油布硫磺包,模拟点火流程。他要求每人必须在三息内完成引火、确认火势、判断是否撤离的全过程。第一次演练,有人手忙脚乱,火没点着自己差点被烟呛死;第二次,有人跑太快,提前暴露。
楚昭言不骂,也不罚,只冷冷看着,然后重来。
“战场没有‘下次’。”他说,“错一次,全队陪葬。”
到了第五天,全员已能闭眼拆装火油包,听风辨向,夜间潜行不出声。弓手组能在二十步外精准射中移动靶的“押粮官”位置——楚昭言特意画了个戴帽子的稻草人,专打头部与马缰。
最后一次综合演练,设在暴雨夜。
雷声压着鼓点,小队按计划潜入模拟谷道,布设火包,等待“粮队”出现。赵二狗作为队长,负责下令点火。可就在车队过半时,他突然提前动手。
轰!
火焰冲天而起,照亮半片夜空。可因风向突变,火势回卷,右侧两人被困,险些烧伤。
演练终止。
士兵们浑身湿透地站回空地,有人低头,有人咬牙。赵二狗主动上前一步:“我轻敌了,请责罚。”
楚昭言没看他,扫视全场:“谁看见风向变了?”
三人举手。
“谁提醒他了?”
无人应答。
“不是没人发现,是没人敢说。”楚昭言声音平静,“战场容错率低于三息。你快半拍,全队死;慢半拍,任务崩。我不需要最勇的兵,只要最准的刀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们现在是一把刀的十八个零件。缺一个,刀就断。”
众人肃立。
“今天训练结束。”他说,“小队正式成立。明日辰时,集结待命。”
十八人整队,动作利落,脚步一致。赵二狗喊口令,声音穿透雨幕。
楚昭言站在边上,药耙拄地,药囊紧贴腰侧。他伸手摸了摸虎符,铜面冰凉,兽眼硌手。
他抬头看天。
雨停了,云缝里钻出几颗星,像撒了一把碎盐在墨布上。
他想起昨夜在偏帐外,也曾这样看过天。
那时他还只是个扛耙子的药童,揣着虎符,心跳如鼓。
现在,他身后站着十八个能听令行事的精锐。
他低头,轻轻拍了拍药囊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在数人数。
也像在等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