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子还钉在天幕上，偏帐的火盆已快熄了。楚昭言没睡。他坐在矮凳上，手指还在敲药囊，一下，又一下，节奏没变。地图摊在桌上，敌军粮道那段被火光照得发亮，像条干涸的血槽。
他刚把虎符塞进夹层时，就听见外面脚步声急。
帐帘掀开，萧明稷披着夜风进来，靴底带沙，在地上蹭出两道灰印。他没说话，先扫了眼地图，又看向楚昭言：“还没歇？”
“刚想动身去主帐。”楚昭言站起身，药耙顺手扛肩上，“将军召议？”
“不是他召。”萧明稷咧嘴一笑，眼里却没半分玩笑，“是你昨儿盯那条路盯得太久，火盆边坐成尊小石像，传令兵说你指头划地图能划半炷香，他怕你半夜偷摸去劫粮。”
楚昭言低头拍了拍粗布衣角的灰：“我哪敢。虎符才到手，还没焐热，得先问问能不能使。”
两人并肩走时，天边刚透出点青白。辕门外守兵见了，愣了一瞬才抱拳行礼。他们眼神在楚昭言脸上打了个转——八岁娃，药童打扮，肩上还扛个比人高的破耙子，可腰侧鼓起一块，正是虎符藏处。
主帐里灯已亮。将军坐在上首，铁甲未卸，正拿布擦刀。听见动静抬头，目光落在楚昭言身上，停了三息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，“坐。”
楚昭言没客气，搬了张矮凳坐在地图旁。萧明稷立于侧后，手搭剑柄。三人围着舆图，一时没人开口。帐外巡更的梆子响过一轮，火盆噼啪跳了下火星。
将军先打破沉默：“你说要议补给线？”
“是。”楚昭言伸手，药耙尾端点在地图一处，“黑水谷道。”
将军眉一拧：“那破路？雨季一到全是烂泥，马都走不动。”
“所以北燕现在拼命运。”楚昭言声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楚，“昨夜我数过，敌营灯火比前日少三成，炊烟也稀。他们不敢白天烧灶，怕我们探哨发现。说明运力吃紧，只能趁夜赶路。”
将军冷笑：“小儿妄言。他们有多少粮，你数过火堆就能算出来？”
楚昭言不恼，转头看萧明稷：“三殿下，边关斥候近五日可报有千人以上骑兵调动？”
萧明稷摊手：“一只耗子都没见着。他们护粮队全是步卒混民夫，顶多百来号人，骑的还是瘸腿驴。”
将军眼神一凝。
楚昭言继续：“黑水谷道两侧无烽燧，无驻军，只有一条窄路穿林而过。他们选这条路，就是赌我们不敢深入追击。可正因为如此，他们防备最松——毕竟，谁会派大军去堵一条烂泥沟？”
帐内静了片刻。
将军终于放下刀布，盯着地图看了半晌：“你想怎么动？”
“不求全灭。”楚昭言耙子横划，“只断七日之粮。”
他掰手指：“第一，派人在谷道两侧枯林埋油麻布包，掺硫磺粉，等粮队入谷，一把火烧它个首尾难顾；第二，弓手伏高坡，专射押粮官和马匹；第三，留一队轻兵断后路，别让他们逃出去报信。”
将军听完，嗤笑一声：“五百人进去，你能保全须发？万一人家设了埋伏呢？”
“他们不会。”楚昭言摇头，“运粮是苦差，兵油子都不愿去。拓跋骁眼下主力都在前线压着，后方全是老弱残兵。再说了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抬头直视将军，“您觉得，他们会想到我们敢反劫？”
将军盯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我不是胆大。”楚昭言平静道，“我是知道他们饿。”
萧明稷在后头插话：“我手上有斥候画的暗涧图，谷道东侧有两处塌方旧痕，正好做伏击点。西侧林密，火势一起，他们只能往中间挤，乱得像锅沸水。”
将军沉吟片刻，终于抬手拍案：“好！三日内集结五百轻骑，分两队潜行埋伏。火器、硫磺、弓箭立刻调拨，不得延误！”
楚昭言却没动。
将军看他：“还有话说？”
“有。”楚昭言缓缓开口，“若信得过这半枚虎符，该由参议者督战调度。”
帐内一下子安静。
将军眯起眼：“你是孩子，战场不是药庐，死了没人给你收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昭言点头，“但我看得清地形，分得出毒草与引火物，也能辨风向。若有人中陷阱，我能救；若有人犹豫，我能断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您给虎符，不是让我在帐里记药单的。”
将军死死盯着他，手慢慢按上刀柄。萧明稷往前半步，却被他抬手拦住。
过了许久，将军终于开口：“你可在后阵掌旗发令。”
“若有违逆？”楚昭言问。
“斩之无妨。”
楚昭言躬身：“遵令。”
计划落定，三人重新围图。楚昭言用耙子尖点出各处隘口，将军派人标注兵力部署，萧明稷补充斥候动线。时间一点点过去，天光从帐顶缝隙漏下，照在地图上的黑水谷道上，那条线终于被红笔圈死。
“粮车必经此处拐弯。”楚昭言指着一处，“地势窄，前后难顾。我们在这里埋火油包，坡上藏弓手，等车队过半再点火，前不能进，后不能退，全卡在火巷里。”
“妙！”将军一掌拍在桌上，“就这么办！”
萧明稷笑着摇头：“你这脑子，不去当军师真是浪费。”
楚昭言没笑，只低头检查药囊。针匣还在，十一根银针一根不少。他顺手摸了下虎符，铜面冰凉，兽眼硌手。
更鼓响过三轮，军议终散。
将军起身披甲，临走前看了楚昭言一眼：“明日辰时点将，你若不来，我亲自去拖。”
“我不敢不来。”楚昭言说。
帐帘落下，只剩他与萧明稷。
“你真打算亲自督战？”萧明稷低声问。
“不亲眼看着，谁能保证那群兵爷听一个八岁娃的话？”楚昭言扛起药耙，“再说，虎符在我腰上，就得让它响得起劲。”
萧明稷拍拍他肩：“那你得活着回来。将军可以换，小大夫——不好找。”
楚昭言咧嘴一笑：“我命硬，阎王嫌我太吵，不肯收。”
他走出主帐，夜风扑面。星子还未散，像撒了一把碎盐在墨布上。他站在辕门外石阶上，仰头看了一会儿，药囊紧贴腰侧，虎符藏在里面，沉甸甸的。
他知道，从此刻起，他不再是那个躲在伤员堆里偷偷施针的小孩了。
他是能定策、能发令、能叫将军拍案称“斩之无妨”的参议者。
他转身望向医护区方向，那里灯火还亮着。明天，他会从那些士兵里挑人——挑腿脚快的，眼神利的，不怕火的。
但现在，他还站在这儿，风吹得衣角猎猎响，药耙扛在肩上，像个扛着锄头准备下田的庄户崽子。
他抬起手，轻轻拍了拍腰间的药囊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
像在数心跳。
也像在等时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