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沉进荒原,把城墙染成铁锈色。楚昭言刚拧上水囊盖子,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。
他回头,看见将军站在身后。
这人高大得像堵墙,盔甲沾着灰和血点,脸上一道新划痕还在渗血,可眼神亮得吓人。他没说话,只是盯着楚昭言看了两秒,然后伸手,把那孩子肩上的药耙拿下来,往旁边一放。
“你站这儿。”他说。
楚昭言没动,也没问什么事。他知道这人是主帅,知道他管着三万兵,也知道刚才城头那一仗能守住,这位爷心里有数是谁顶上的。
将军从腰间解下虎符。
铜的,巴掌长,一面刻着猛虎抬头吼,一面是秦字军令印。他双手托着,递到楚昭言面前。
周围一下子安静了。
正在搬伤员的民夫停了手,巡逻的士兵拐了个弯绕过来,连火堆边煮药的老兵都抬起头。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——一个八岁的小孩,粗布衣裳沾满灰,头发乱得像鸡窝,面前站着的是镇守北境十年、一刀劈死过敌将主官的将军,正把兵权信物双手送上。
“今日若无你,东墙已破。”将军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五针出手,七架云梯翻倒,敌军心乱如麻。这不是运气,是你在救全城人的命。”
他顿了顿:“此符半掌兵令,自今日起,军中医务调度、伤员安置、夜巡轮值,皆可参议。”
楚昭言没立刻接。
他低头看那虎符,铜面冰凉,兽眼凸起,摸上去有点硌手。他伸出小手,慢慢覆上去。将军没松,反而加重了力道,像是要把这东西压进他掌心里。
“你怕?”将军问。
“不怕。”楚昭言说,“但我知道这玩意儿多重。”
将军笑了,终于松手。
虎符落进他手里,沉得差点没抓稳。他左手托着,右手下意识去扶,结果碰到了腰间的药囊。针匣还在,硬邦邦地顶着肋骨。
他抬头:“符我收下,但若有不当之处,请随时收回。”
将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忽然点头:“能知轻重,方堪托付。”
说完,转身就走,靴子踩在碎砖上咔咔响,背影笔直如枪。
人群慢慢散开。有人低声嘀咕。
“黄口小儿执令符,岂不误事?”
声音不大,但楚昭言听见了。
他没回头找是谁说的,只是低头摩挲虎符上的纹路。指尖划过虎鼻、虎眼、虎口,最后停在背面的“令”字上。这字刻得深,边缘有点毛刺,扎得他手指发痒。
他知道这话从哪儿来。
一个八岁的孩子,昨天还被人叫“小药童”,今天突然拿着虎符走进议事帐,换谁都不服气。可他也清楚,自己不是靠年纪混进去的。昨夜藏在药囊里的投石机草图还在,那是他盯了三天敌阵画出来的。还有那些银针——十一根,一根都不能浪费。医者的手握兵符,终究得靠本事说话。
他把虎符塞进药囊夹层,外头用迷烟粉包挡住。动作利索,没人看得出里面多了什么。
这时,一名传令兵快步走来:“小大夫,将军命你去偏帐暂歇,明日辰时召诸将议敌情,你也列席。”
楚昭言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传令兵走了。他抱着药耙,沿着城墙往营内走。一路上,士兵们看他眼神不一样了。有敬佩的,有好奇的,也有冷眼旁观的。他不在乎。走到医护区门口,顺手给一个腿伤未愈的百夫长扎了一针,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睡过去了。
“祖传的,治失眠。”他说完,抬脚进了偏帐。
帐子不大,一张矮桌,两把凳子,墙上挂着幅边关舆图。他把药耙靠墙放好,坐到角落的矮凳上,不动了。
火盆烧着,噼啪响。光影在他脸上跳,一会儿明一会儿暗。他盯着那幅地图,看北燕大营的位置,看护城河宽度,看东墙缺口分布。脑子里过着明天可能提到的议题:伤员转移路线要不要改?石灰包储备够不够?湿毡队能不能再扩编?
虎符在药囊里贴着腰侧,冰凉一片。
他知道,从此以后,他不再是那个躲在伤员堆里偷偷施针的小孩了。他是能进议事帐的人,是将军亲授兵令信物的“参议者”。这份信任来得快,也来得重。他不能出错,也不敢出错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是巡更的士兵。他没动。火光映在地图上,正好落在敌军粮道那段。
他记下了。
片刻后,他又摸了摸药囊,确认针匣还在。十一根针,每一根都得用在刀刃上。虎符给了他说话的资格,但真正让他站稳脚跟的,还得是这些真家伙。
帐帘掀开一条缝,冷风钻进来。他抬头看了眼天色。
星出来了,密密麻麻铺满夜空。远处敌营灯火零星,像死而不僵的萤火虫。
他低头,重新看向地图。
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药囊位置,节奏很慢,一下,又一下。
像是在等什么。
也像是在算什么。
火盆里一块炭裂开,火星溅出来,在空中闪了一下,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