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刚歇,沙没停。
楚昭言站在东城墙第三箭楼的缺口处,手还悬在药囊口,指尖卡着那个冰凉的金属匣子。上一秒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暴露底牌,下一秒,城外鼓声炸裂,敌军主攻已至,滚石砸门,云梯靠墙,守军快拼光了。
他不犹豫了。
“我知道怎么破局了。”话音落,人已动。
他一把抽出针匣,三步并两步跃上箭楼最高台。脚下砖石震得发麻,烟尘扑面,他眯眼扫视战场——七架云梯稳稳搭上墙头,敌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,最前头那几个已经探出半个身子,刀都举起来了。
不能再等。
楚昭言深吸一口气,拉开针匣,五根银针并排躺在乌木槽里,针尾刻着细纹,是他昨夜用炭条一根根磨出来的防滑纹路。他捏起一根,指腹蹭过针尖,确认锋利度,然后抬手,对准最近一架云梯顶端那个正要跃上来的敌兵首领。
那人盔歪甲裂,满脸横肉,一手抓着垛口,一脚踩在梯梁上,眼看就要翻身入城。
楚昭言屏息,手腕一抖——
“嗖!”
银针破空而出,无声无息,快得连旁边的萧明稷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。
针尖精准刺入那人后颈与肩胛交汇处的“哑门穴”,顺带擦过“环跳穴”边缘。那人猛地一僵,双手瞬间脱力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,直挺挺往后仰,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“咚”地砸在云梯中段,压倒三个正在攀爬的士兵,连人带梯晃了三晃,轰然侧翻。
底下一片哀嚎。
“好!”楚昭言咧嘴一笑,小豁牙露出来,活像个捡了糖的孩子。
可没人理他。
守军还在拼命推梯、砸礌石,谁也没注意到刚才那一针是怎么回事。只当是那敌兵自己失足。
但楚昭言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他迅速移动到西侧箭台,视野更广。那边两架云梯也已靠墙,敌兵正成串往上涌。他蹲下身,借箭垛掩护,从针匣取出第二根针,瞄准中间那名腰板笔挺、动作最利索的士兵。
这人显然是登城骨干,一手钩盾一手短刀,爬得飞快。
楚昭言等他刚探出头,立刻出手。
银针疾射,直取其腰椎枢纽“命门穴”偏左三分。那人正要发力跃起,突觉下半身一麻,双腿当场失控,整个人卡在梯子上,进退不得。后面一个急冲的同伴撞上来,两人一起滚下云梯,砸得底下一团乱。
“又一个!”楚昭言乐了,蹦起来拍了下药耙。
这次有人注意到了。
“小崽子你干啥呢?”旁边一个满脸血污的百夫长吼他,“别在这儿瞎蹦!滚去后头搬箭!”
楚昭言不理,已经窜到南段高台。
那边一架云梯刚被推倒,又有新的补上,三名敌兵几乎同时冒头。他来不及细瞄,干脆三针齐发——药耙往地上一杵,左手托针匣,右手三指夹针,手腕连抖。
“咻!咻!咻!”
三道银光掠过战壕,分别钉入三人咽喉下方的“天突穴”、肩膀上的“肩井穴”和大腿后的“委中穴”。三人几乎同时僵住,一个张嘴想喊,却发不出声;一个手臂一软,钩盾落地;最后一个直接腿一弯,跪在梯子上动弹不得。
云梯失去支撑,侧翻砸地。
“我靠!”百夫长瞪大眼,“这……这是啥功夫?”
楚昭言没空解释,他已经冲向下一个制高点。
短短半盏茶功夫,五架云梯因“莫名僵直”接连失衡,登城节奏彻底打乱。北燕士兵起初以为是同伴体力不支或失足,还往上冲。可连续七八人爬上墙头后突然不动了,要么摔下去,要么卡在梯子上挡路,终于有人察觉不对。
“有古怪!”一名敌兵大喊,“别往上爬了!上面有毒气!”
“放屁!哪来的毒气!”带队校尉怒吼,“继续登城!”
可命令归命令,人心已乱。士兵们抬头看那些僵在墙头的同袍,一个个姿势诡异,眼神发直,吓得手脚发软。有人刚爬两步就主动退下,宁愿挨骂也不上了。
攻势,真的缓了下来。
楚昭言喘着粗气,蹲在箭楼角落清点针具。五针出手,四针命中,一针偏了落在砖缝里,找不回来了。针匣还剩十二根,每根都是他亲手淬火打磨,带倒钩,拔出来会带血,不能再用。
“不够用了。”他嘀咕,“再来两轮就得改扔石子了。”
就在这时,萧明稷冲了过来,满身烟灰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你刚才那几下,是……针?”他盯着楚昭言手里的匣子,声音发紧。
楚昭言抬头,抹了把脸上的灰:“祖传的,治瘫痪的。”
“治瘫痪?”萧明稷差点呛住,“你拿敌军当病人治?”
“差不多。”楚昭言咧嘴一笑,“反正他们现在也动不了。”
萧明稷愣了两秒,忽然大笑:“好!太好了!”他猛地转身,拔出腰刀高吼:“弓手!掩护左侧!滚木队准备推击!民夫搬石灰包!给我往下砸!”
命令一下,守军士气轰然炸起。
刚才还节节败退的防线,瞬间反扑。弓手集中火力压制云梯底部,滚木礌石不要钱似的往下砸,湿毡队扑灭西墙火焰,民夫拎着石灰包往下泼。一架刚搭好的云梯被直接掀翻,底下三十多名敌兵被压在下面,鬼哭狼嚎。
东段七架云梯全被推倒,西墙火势被压,南段零星登敌被围剿斩杀。北燕主攻节奏彻底断裂,中军连敲三声退兵锣,残军拖着伤兵,狼狈后撤三百步,重新集结。
城头,一片欢呼。
“赢了!”
“咱们守住啦!”
“小大夫神了!那是啥针啊!”
士兵们自发鼓噪,有人想过来拉楚昭言,他一闪身躲开,背起药耙就往伤员区走。
身后,萧明稷望着他的背影,久久没动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到底藏了多少本事?”他低声说。
楚昭言没回头,只把手里的针匣往怀里一塞,脚步不停。
他知道,仗还没完。
北燕只是退了,没溃。投石机还在,大军未散,说不定一会儿又要来。他得省针,也得省力气。
路过一堆碎砖时,他停下,弯腰从瓦砾里捡起一根银针——刚才那根偏掉的,针尖有点弯,但还能用。
他吹了口气,用袖子擦干净,轻轻放回匣子里。
远处,夕阳压着荒原,把城墙染成暗红色。风卷着烧焦的木头味和血腥气,在城头打着旋。
楚昭言走到伤员区边缘,蹲下身,打开针匣,一根根数着剩下的银针。
十一根。
够撑一轮,不够两轮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又望了眼城外敌营的方向。
那边已经开始扎营,炊烟升起,像是在准备晚饭。
看来今晚不会打了。
他松了口气,手却不自觉摸了摸腰间的药囊——里面除了针匣,还有半包“三臭散”、一小瓶迷烟粉,和一张画了一半的投石机草图。
这些都没用上。
但留着,总有用的时候。
旁边一个断了腿的士兵哼了一声,楚昭言顺手摸出一根新针,扎在他小腿某个穴位上。那人立刻不疼了,瞪着眼看他:“你……你还会这个?”
“祖传的,治腿疼的。”楚昭言说完,收针入匣,站起身。
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药耙往肩上一扛,准备去找点水喝。
就在这时,萧明稷走了过来,手里拎着个水囊。
“给。”他递过去,“全城就剩这一袋干净水了。”
楚昭言接过,拧开喝了一口,有点涩,但能润喉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萧明稷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这针法……跟谁学的?”
楚昭言咽下水,抹了把嘴:“一个老头,天天在破庙拿狗毛教我扎针,说是祖传秘方。”
“狗毛?”萧明稷嘴角一抽。
“嗯,说是练手感。”楚昭言一本正经,“可惜狗毛太软,扎不动人。”
萧明稷差点喷出来。
他盯着楚昭言看了好久,忽然压低声音:“下次他们再来,你还撑得住吗?”
楚昭言望向城外,敌营灯火渐起,像一片移动的星河。
“针不多。”他说,“但脑子够用。”
萧明稷笑了,拍了下他肩膀:“行,那你好好用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箭楼,开始安排夜间巡防。
楚昭言没动。
他站在伤员区边上,风吹得药耙吱呀响,粗布衣角贴在腿上,像块洗旧的抹布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针匣,轻轻合上盖子。
第一战,赢了。
但他知道,真正的麻烦,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