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沙,抽在脸上像小刀子。楚昭言站在东城墙第三箭楼的缺口处,药耙横在臂弯里,粗布裤腿被夜露打湿了一截,贴在小腿上冰凉。他刚咽下最后一口硬得能砸核桃的军粮饼,牙床还在发麻。
城外的荒原死寂无声,连只夜枭都不叫。
可他知道——要来了。
果然,就在天边刚泛出一点青灰时,北面地平线猛地腾起一片黑烟。鼓声炸响,一声接一声,震得脚底砖石都在抖。
“敌袭!!”瞭望台上的哨兵嗓子劈了叉。
下一瞬,大地开始震动。
楚昭言一把扒住垛口,探头往外看。好家伙,北燕大军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一样,密密麻麻铺满了视野。前排是扛云梯的步卒,一排排抬着足有三层楼高的木架,后头跟着推投石机的牛队,车轮碾过干土,扬起黄雾。
“来了!”萧明稷的声音从右侧传来,战袍已经披上,腰刀出鞘半寸,“按你布置的来!”
“弓手就位!滚木准备!陷阱区盯紧了!”楚昭言跳上一块高石,踮脚大喊,声音又尖又脆,活像个街头卖糖葫芦的,“别慌!他们还没到墙根呢!”
第一波石弹先砸了过来。
“轰!”“轰!”“轰!”
三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在城墙上,碎砖乱飞。其中一块擦过东段女墙,直接把一座箭垛削去半边,两名弓手被气浪掀翻在地,一个捂着手臂直哼。
“快!拖下去!”楚昭言冲过去,抓起伤兵胳膊一看,皮肉擦破,骨头没事,“还能走就自己挪!别占位置!”
那人咬牙爬起来,踉跄退向后方救护点。
“他们改用实心弹了。”萧明稷眯眼盯着敌阵,“不是抛射,是平砸,专打墙体结构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楚昭言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豁牙,“咱们的‘活阱’就怕他们不来踩。”
话音未落,北燕前锋已冲到护城河外。沟早被填平,只剩一道浅坎。鼓声骤急,百余名士兵扛着云梯狂奔,直扑城墙。
“放箭!”萧明稷吼。
“绊弦弓”齐发,咔哒声连成一片。弹簧助力的弓弦比普通弓省力三成,射速更快。箭雨泼洒而出,前排敌兵倒下一片。可后面的人立刻补上,踩着尸体继续冲。
云梯“哐”地搭上墙头,木架剧烈晃动。
“推!推下去!”楚昭言抄起滚木杆子,和几个民夫一起顶住梯子中部。其他人也反应过来,七八根长竿齐出,合力一撬。
“哗啦!”
一架云梯歪斜着摔下去,上面三个敌兵直接摔断了腿,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可紧接着,第二架、第三架……足足十几架云梯同时靠墙,东段防线瞬间压力暴增。
“西侧也来了!”传令兵跌跌撞撞跑来,“佯攻变真打了!”
“不可能!”楚昭言扭头,“我们留的人够多!”
“但他们用燃烧弹!火上了墙!”
楚昭言心头一紧,抬眼望去,西段墙面果然腾起黑烟,火舌顺着干裂的泥灰往上舔。守军正提水桶拼命泼浇,可水源远,效率低。
“调两组湿毡队过去!”他冲萧明稷喊,“再让伙房烧热水!烫死他们!”
萧明稷点头,立刻下令。
这边东墙也没消停。敌军投石机调整角度,开始集中轰击城门区域。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胸口,整座城门都在呻吟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块巨石斜角撞上门楣,震得门内滑轨木栅“咯吱”作响,铁轴错位半寸。
“糟了!”楚昭言撒腿就往城门跑。
他冲到门洞内,蹲下身一摸地面——陷阱区的空箱结构已经开始松动,几处接缝处浮土塌陷,露出底下编织的竹网。
“还能撑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但再来三下,就得全塌。”
他抬头看向门外。敌军主力尚未冲锋,只有小股部队在外试探性踩踏,像是在测承重。
“他们在等。”楚昭言咬牙,“等我们以为他们不敢,然后一口气压上来。”
他抓起药耙,在地上划了道线:“传令,所有陷阱监视员,看到十人以上集体靠近,立刻点燃引信,提前触发部分陷阱,制造混乱!”
亲卫领命而去。
果然,不到一盏茶功夫,北燕中军鼓声三响,号角长鸣。
主攻开始了。
上千名士兵分三路推进,中间直扑城门,左右两翼掩护云梯登城。投石机火力全开,燃烧弹裹着油布呼啸而来,砸在墙头噼啪爆燃。
“放箭!放箭!别让他们靠近!”楚昭言嗓子已经劈了,一边喊一边亲自拉弓。他力气小,拉不满,就用脚蹬弓背,勉强射出一箭,正中一名敌兵肩窝。
那人闷哼一声,栽下云梯。
可更多的敌人冲了上来。
东段一架云梯稳稳架住,五名敌兵手持钩盾攀爬,动作极快。守军推杆不及,一人已跃上墙头,刀光一闪,砍翻两名弓手。
“杀!”楚昭言抄起药耙横扫,耙齿卡住对方小腿,用力一绞。那人站立不稳,仰面摔下城去。
“补位!补位!”他吼着,从药囊里摸出一小包石灰粉,反手撒向另一名刚冒头的敌兵眼睛。
那人惨叫捂脸,一头栽回梯子中间,砸倒一片。
可战况越来越凶。
滚木只剩三分之一,礌石告罄。弓手们拉弓拉到手臂发抖,有人手指磨破,血糊在弓弦上还在射。
“备用箭囊!”楚昭言冲后勤民夫喊,“搬!全搬上来!”
几辆板车吱呀呀推来,打开麻袋,箭支倾泻而出。
“快分!别堆一块!”
他亲自上阵,抱起一捆箭往各段送。跑到一半,头顶风声骤起。
“低头!!”
他本能扑倒,一块燃烧的木头擦着他后背砸在地上,火星溅进袖口,烧出几个小洞。
“妈的!”他拍灭火星,爬起来继续跑。
城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陷阱塌了!第一层塌了!”哨兵尖叫。
楚昭言冲过去一看,只见门前三十步内,地面像被犁过一样,大片塌陷,二十多名敌兵陷在坑里挣扎。可后续部队毫不停留,直接踩着同伴往上冲。
“第二层准备!”他大喊,“滑轨木栅——落!!”
“嘎吱——轰!”
沉重的木栅从门内两侧滑落,卡入门槽,将通道封死大半。冲在最前的几名敌兵被拦腰撞倒,后面的队伍顿时拥堵。
可就在这时,投石机又是一轮齐射。
“轰!!”
一块巨石正中木栅连接处,铁轴崩裂,整片栅栏倾斜,只挡住半边门道。
“不行!撑不住了!”守门校尉满头是血,“他们马上就要冲进来!”
楚昭言站在门洞中央,耳边全是喊杀、爆炸、惨叫。他喘着粗气,小脸被烟灰涂得花里胡哨,右手死死攥着药耙,左手缓缓探进腰间药囊。
指尖触到一个冰冷的金属匣子。
针匣。
他没拿出来。
不能现在用。
读心术还没解锁,灵枢针法不能暴露,这是他最后的底牌。
可不用……这门就要破了。
他抬头望向战场:东墙七架云梯已稳,敌兵源源不断地往上爬;西墙火势未灭,守军节节后退;南段也开始出现零星登城者。
箭没了,滚木没了,人快拼光了。
“萧明稷!”他嘶声大喊。
“在!”三皇子从烟尘中冲来,战袍撕裂,脸上沾血。
“我们得想新办法。”楚昭言盯着他,眼睛亮得吓人,“现在。”
萧明稷喘着粗气,环顾四周,终于摇头:“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猛……你有什么主意?”
楚昭言没答。
他蹲下身,用炭笔在一块碎陶片上飞快画图:云梯结构、投石机角度、敌兵冲锋路线……
笔尖一顿。
忽然,他抬头,望向敌阵后方那几辆高大的投石机。
“火……不对。”他喃喃,“他们的投石机太密集了,操作手之间距离太近……如果有一台炸了……”
他猛地站起,眼中精光暴涨。
“我知道怎么破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