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调研室同志再次联系白如玉时，背后承载的已不仅是具体任务，更有一份组织的珍惜与期待。
白如玉接下任务，开始撰写技术方案。
她伏在案头，思绪回到基地那些土法上马的时光。
目标明确：每一件工具都必须在农家院里找到，每一步都要清晰到识字不多的人也能照着做。
方案分为三篇。
上篇：农家简易人工孵化鸡雏技术。
开篇点明：“工具都是家里现成的，学的是母鸡抱窝的道理。”
挑选种蛋的关键禁忌：绝对不能用水洗。蛋壳上有一层护膜，水一洗就坏了。如果脏了，用干布轻轻擦掉。
用铅笔在每枚蛋同一面画个记号，方便翻蛋时识别。自制孵化箱：木箱内壁垫旧棉被或厚稻草，底部放装满热水的瓦罐，上方架竹条铺软布，挂温度计，保持在37.8℃到38℃之间。
每天做三件事：看温度、查湿度、翻蛋。翻蛋每天至少四次。第五天和第十一天用手电筒照蛋，看到血丝且会动的是好蛋。
第十九天停止翻蛋，增加湿度。听到啄壳声不要帮忙，让它自己挣脱。出壳后二十四小时先喂温开水，再喂泡软的小米。
中篇：利用农业废弃物人工养殖蚯蚓。
找阴凉通风、晒不到太阳的地方。用破缸、旧木箱、砖槽或浅坑做容器。
基料用牛粪、猪粪、烂菜叶、稻草糠、锯末混合，堆起发酵到不烫手、没酸臭味。铺进容器至少半尺厚。
把蚯蚓撒在基料上即可。日常保持湿润，每隔十天半月添新料。夏天遮阴洒水，冬天盖稻草保温。
养三四个月后采收。方法一：美食诱捕——只在一边放新料，饿两天蚯蚓会爬过去。方法二：光驱法——把粪料摊在亮处，蚯蚓怕光往下钻，刮走上层粪肥即可。
重要警告： 喂鸡喂猪前，蚯蚓必须洗净、开水煮熟、烤干磨粉，掺不到一成在饲料里，防止寄生虫。
下篇：家兔养殖与“上兔下蚓”立体循环。
兔子用竹木笼子养，底板留缝隙让粪粒掉下去。饲料用青草、树叶、红薯藤。
把兔笼和蚯蚓箱上下摞起来。上层兔笼的粪球、草渣直接掉进下层蚯蚓箱。蚯蚓吃掉粪便，产出蛋白饲料和优质肥。蚓粪直接撒菜地。
方案最后，她画了一张“农家小院生态循环示意图”，并用朴实的话总结：
“本办法不求新奇，但求实用。所用物料，尽是农家寻常之物。只要肯动手、善观察、持之恒，定能改善饲养，增加产出。”
方案完成时已经是十一月初。
第二天，她拨通调研室同志留的电话。方案当天下午就被取走。
白如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这不是结束，而是一个更具挑战性的开始。她以自己的智慧、两辈子的学识和汗水，为自己赢得了一张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无声“入场券”。
她心里还压着一件事。
被婆家以出身之名轻贱，这份刻骨铭心的屈辱，是她两世为人最深的伤疤，也是最硬的鞭策。
她下定决心：一定要凭借自己的学识、能力和实打实的贡献，一步步走到能说话、有分量的位置上去。
她要让那对曾经眼皮都不愿为她抬一下的公婆，亲眼看着她站到他们必须仰视的地方。
到那时，“白如玉”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分量。
她的成就，就是最好的出身证明。
她要赢得的，不仅仅是一个位置，更是对自己人生价值的彻底证明。
当那一天到来，那扇曾经对她关上大门的门，在她的光芒之下，只会显得局促而黯淡。
她无需嫁入高门，因为她自己会活成一座高山。
方案交上去五天后，《光华日报》刊登了白如玉的文章。
隔天下午，白如玉刚下课，便被系主任叫到学校小会议室。周副校长已在等候，神色是罕见的郑重与喜悦。
“白如玉同学，坐。”周副校长将一份当天的《全民日报》推到她面前，“你在《光华日报》上发表的文章被《全民日报》全文转载了。这是最高的肯定。”
他顿了顿，让这句话的分量沉下去：“不仅如此，你那篇文章和详尽的方案，因为数据的扎实和建议的针对性，已被编入送阅中央领导的内参简报。这比公开转载的意义更深一层。”
宣传部长在一旁补充：“今天，我们已经接到了农业部政策研究室和重点高校的正式咨询电话，都想与你建立联系或邀请座谈。”
白如玉的目光从铅字上缓缓抬起。室内一时极静。
她将双手轻轻交叠在膝上，抬起眼，眼神清亮而笃定：“谢谢领导告诉我这些消息。《全民日报》转载，是莫大的鼓励。”
她稍作停顿：“至于内参的事……更让我觉得肩上的责任重。调研室的同志不辞辛苦，学校给我研究思考的空间，才有了这份材料。我个人只是做了该做的梳理工作。”
几位领导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那里面是放心，是赞赏，更是欣慰。
白如玉站起身，微微欠身。
走出行政楼时，天边是一片温暖的橙红。
她手里握着那份《全民日报》，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特有的粗糙质感。
她知道，这一步已然稳稳迈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