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观天阁,林逸的心,依旧沉浸在方才听闻的、足以撼动整个认知的秘辛之中。天地棋局,上古传承,寂灭道剑,天机印记……这些词汇如同沉重的烙印,烙在他的神魂之上。然而,当“苏璇已醒”这四个字响起时,所有的纷乱思绪,瞬间被一股更加强烈、更加真实的急切所取代。
师姐醒了。
这个认知,让他脚下的《流云步》不自觉地加快,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、融入山风的青影,朝着主峰东南方向的玉衡峰,疾掠而去。
筑基之后,御器飞行已然可行。但他并未动用“尘寂”,也未取出备用的飞剑,只是凭借五行灵力运转带来的轻盈与对风行的感悟,便已快逾奔马,片刻之后,便已来到了玉衡峰下。
玉衡峰,如其名,清冷孤高。峰上多生翠竹、寒梅,建筑多以青白二色为主,点缀在云雾与冰雪之间,显得格外幽静出尘。苏璇的洞府“听雪轩”,位于玉衡峰后山一处僻静的山谷之中,背靠千仞冰壁,面临一弯寒潭,四周栽种着大片不畏严寒的“玉骨梅”,此时虽非花期,但枝干遒劲,覆着薄雪,别有一番风骨。
林逸并非第一次来此,但心境却与以往截然不同。之前或是请教,或是探望,心中虽有亲近,却总隔着一层“师姐师弟”的礼数。而此番,却是劫后余生,知晓了对方为自己付出了何等代价后的重逢。那份沉甸甸的感激、愧疚、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、更加深刻的情感,让他站在“听雪轩”那两扇紧闭的、雕刻着冰梅图案的月洞门前时,竟罕见地有了一丝踌躇。
他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心绪,然后抬手,轻轻叩响了门扉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声音清脆,在寂静的山谷中传出很远。
片刻,门内传来轻盈的脚步声,随即,月洞门“吱呀”一声,向内打开。
开门的是一个身穿玉衡峰内门弟子服饰、容貌清秀、眼神灵动的少女,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。她看到门外站着的林逸,先是一愣,随即眼睛一亮,脸上露出惊喜之色:“林师兄!您来了!快请进!师姐刚刚还念叨您呢!”
这少女林逸认识,是苏璇的贴身侍女兼师妹,名叫“小寒”,资质不错,对苏璇极为忠心。
“小寒师妹,有劳了。”林逸点头致意,迈步走入。
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庭院,铺着光洁的青石板,角落种着几丛翠竹,竹叶上挂着未化的冰晶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混合了梅香与药香的清冷气息。
正对院门的,是一间敞轩,以青竹为骨,覆以琉璃明瓦,轩内摆设简单雅致,一张琴案,几张蒲团,一盆炭火(并非凡火,而是以阵法凝聚的地火精华,温暖而不燥)。此刻,轩中并无他人。
“师姐在静室调息,我去通报一声。”小寒说着,就要往后面的屋子跑。
“不必了。”一个清冷依旧,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、少了几分寒意的声音,从敞轩一侧的回廊传来。
林逸循声望去。
只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,正从回廊的拐角处,缓缓走出。
正是苏璇。
她今日并未穿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,而是换上了一袭简单的、没有任何纹饰的月白色广袖长裙,裙摆曳地,更衬得她身形窈窕,清瘦了几分。青丝也未曾如以往般用玉簪高高绾起,只是用一根素白的丝带,松松地系在脑后,几缕发丝垂落肩头,凭添了几分柔弱。
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已非之前的惨白,而是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,透着淡淡的光泽。原本清冷如冰的眉眼,似乎也因这场大病初愈,而柔和了许多,少了些许锋芒,多了几分沉静与倦意。唯有那双眸子,依旧澄澈如寒潭,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林逸,眼中倒映着他的身影,也似乎有微波轻漾。
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,背后是覆雪的青竹与冰壁,仿佛是从这玉衡峰的冰雪中走出的精灵,清冷,绝美,却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、令人心碎的脆弱感。
林逸的呼吸,不自觉地屏住了。心脏,似乎漏跳了一拍。
眼前的苏璇,与他记忆中那个无论何时都挺直脊背、清冷自持的师姐,似乎有了一丝不同。少了几分疏离,多了几分真实。而这真实,却更让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怜惜与……心动。
“师……师姐。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。
苏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,似乎也在打量着他。看到他气息沉稳如山,眼神明亮如星,尤其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、因筑基成功和无暇道基带来的、内敛而深邃的“道韵”,她的眼中,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,随即化为淡淡的欣慰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轻轻开口,声音依旧清冷,却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温和,“进来说话吧。小寒,去沏茶。”
“是,师姐!”小寒乖巧地应了一声,对林逸眨了眨眼,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开了。
林逸随着苏璇,走入敞轩,在琴案一侧的蒲团上坐下。苏璇也在他对面坐下,两人之间,隔着一张低矮的琴案。
一时间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,却又似乎并不尴尬。劫后余生,许多话,反而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你的伤……都好了吗?”最终还是林逸先开口,目光落在苏璇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。
“已无大碍,只是本源稍亏,静养些时日便好。”苏璇轻轻摇头,目光也落在他身上,“反倒是你……筑基了?而且,似乎非同一般。”
她虽重伤初愈,但眼力仍在。林逸身上那股沉凝如山、却又仿佛能包容衍化万物的道韵,绝非寻常筑基修士所能拥有。联想到出秘境时感受到的那股令她心悸的、一闪而逝的恐怖威压(无暇道基异象被大阵隔绝前瞬间的泄露),她心中已有猜测。
“嗯,侥幸成功。”林逸没有隐瞒,点了点头,“在秘境中略有感悟,积累足够,回宗后便闭关突破了。至于筑基的具体情况……有些特殊,掌门已叮嘱,需暂时保密。”
听到“掌门叮嘱保密”,苏璇眼中了然之色更浓。能让掌门如此重视,林逸这次筑基,恐怕铸就了难以想象的道基。她没有追问细节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道:“恭喜。你之道途,自此一片坦荡。”
她的恭喜,发自内心,清澈真诚。
“若非师姐舍命相救,弟子早已葬身寒潭,又何来道途坦荡。”林逸看着她,声音低沉,充满了感激与歉疚,“师姐之恩,林逸铭记于心,此生不忘。”
听到“舍命相救”和“此生不忘”,苏璇清冷的脸上,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、极淡的红晕,如同雪地映霞,转瞬即逝。她移开目光,看向轩外覆雪的青竹,声音依旧平静,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:“你我同门,同历生死,何须言谢。况且,你也救过我,若非你带回‘寒髓玉液’,我恢复不会如此之快。此事,不必再提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林逸知道,那“舍命”二字,是何等沉重。他看着她侧脸柔和的线条,心中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。
“好,不提。”他顺着她的话,转而问道,“师姐此番恢复,修为可有精进?《太阴冰心诀》似乎更上一层楼了?”
他能感觉到,苏璇的气息虽然还有些虚弱,但那股冰寒道韵,却似乎更加纯粹、内敛,隐隐有突破的迹象。
“嗯。”苏璇点头,目光转回,眼中也闪过一丝神采,“此番劫难,于《太阴冰心诀》的‘冰心’之境,反倒有所助益。破而后立,心境更澄。只是修为暂时还需稳固。倒是你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着林逸:“筑基之后,可曾选定后续主修功法?”
“掌门已赐下令牌,让我去传功殿选取《青云通天诀》前四层。”林逸如实道。
“《青云通天诀》……”苏璇微微颔首,“此功法中正博大,包容性强,确与你之‘混沌’根基相合。不过,你五行圆满,铸就无暇道基,或许可以此功为基,尝试融汇五行真意,走出自己的路。宗门之内,关于五行运用的典籍、前人心得,你可多去琅嬛福地查阅。若有不明之处,也可……来问我。”
她说“来问我”时,语气依旧平静,但林逸能听出其中的关切与愿意相助之意。
“多谢师姐提点,弟子定当勤加研习,若有疑难,定来叨扰师姐。”林逸心中微暖。
这时,小寒端着两杯热气腾腾、散发着清冽香气的灵茶走了进来,分别放在两人面前,然后乖巧地退了出去,还不忘将敞轩的竹帘轻轻放下大半,只留一线天光。
茶香袅袅,气氛似乎也变得更加宁静、温和。
两人又聊了些关于秘境后续、宗门近况的闲话。主要是林逸在说,苏璇安静地听,偶尔轻声回应几句。她的话依旧不多,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,似乎已悄然融化了许多。或许,只有在这种私下独处、劫后余生的时刻,她才会稍稍卸下一些防备,显露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、清冷外表下的真实。
不知不觉,日影西斜,天色渐晚。
“天色不早,你刚筑基,又得知……许多事情,需时间消化静思。早些回去稳固修为吧。”苏璇看了看轩外昏暗的天色,轻声说道。
“嗯,师姐也需好生休养。”林逸起身,知道是该告辞的时候了。虽然心中有些不舍,但他也明白,修行路长,不急于一时。
苏璇也站起身来,送他到轩外庭院。
走到月洞门前,林逸停下脚步,转身,看着月光下愈发显得清冷绝美的苏璇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道:“师姐,秘境之事,外界恐有风波。你重伤初愈,近期若无必要,也莫要轻易离开玉衡峰,注意安全。”
他指的是御兽宗可能的报复,以及可能因他筑基异象而引来的其他窥探。苏璇如今状态未复,他不希望她再因自己而卷入危险。
苏璇自然明白他的意思,清冷的眸子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你……也小心。”
简单的“你小心”三个字,却仿佛带着千言万语。
“嗯,我会的。”林逸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,然后转身,大步走出了“听雪轩”,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之中。
苏璇站在门前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清冷的夜风吹拂起她月白的裙摆和额前的发丝,她伸手拢了拢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杯灵茶的温热。
“师姐,林师兄走远了,外头风大,进去吧。”小寒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,轻声提醒。
“嗯。”苏璇收回目光,转身走回敞轩。只是在踏入轩内的瞬间,她似乎想到了什么,脚步微微一顿,对身后的小寒吩咐道:“小寒,将我闭关前收在静室暗格里的那枚‘玄冰护心符’取来。”
“玄冰护心符?那不是峰主赐给您保命的……”小寒一愣。
“去取来便是。”苏璇声音平静,却不容置疑。
“是,师姐。”小寒不敢多问,连忙去了。
苏璇走到琴案前坐下,看着那盏跳跃的炭火,清冷的眸中,倒映着火光,也倒映着某种坚定的决心。
……
林逸离开玉衡峰,并未立刻返回自己在主峰的临时居所(紫霄洞已关闭),而是先去了“传功殿”,凭借掌门令牌,顺利取得了《青云通天诀》的前四层功法玉简。此功法果然博大精深,以“通天”为名,立意高远,讲究以自身灵力沟通天地,引动风云雷电、山川河岳之力,化为己用,中正平和却又威力无穷。与他“混沌包容、衍化五行”的道路,确有相通之处。
取得功法后,他才回到了主峰安排给他的一处独立小院“听竹苑”。此处虽不及紫霄洞,但也灵气充裕,环境清幽,足够他目前修炼之用。
布下简单的警示和敛息阵法后,林逸盘膝坐在静室中,并未立刻开始修炼《青云通天诀》。而是将今日在观天阁听闻的秘辛,以及与苏璇重逢的点点滴滴,在脑海中细细回味、梳理。
许久之后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、清明。
无论背负怎样的因果,身处怎样的棋局,路,终究要自己一步步去走。提升实力,永远是第一要务。
他收敛心神,取出《青云通天诀》玉简,贴在额头,开始参悟。
时间,在静修中悄然流逝。
转眼,已是深夜。
月黑风高,万籁俱寂。只有山风吹过竹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听竹苑”外,那层简单的警示阵法,毫无征兆地,微微波动了一下。并非被触发警报,而是一种极其高明、近乎无声无息的渗透。
紧接着,三道如同鬼魅般的、完全融入夜色阴影之中的黑影,悄然出现在了小院之外。他们身着紧身黑衣,脸上覆盖着隔绝神识查探的面具,只露出一双双冰冷、毫无感情的眼睛。气息收敛到了极致,若非亲眼所见,几乎感知不到他们的存在。
为首一人,修为赫然达到了筑基七层!另外两人,也有筑基四、五层的实力。这等阵容,在夜间潜入青云宗主峰,对付一个刚刚筑基的弟子,堪称杀鸡用牛刀,也显示出了幕后之人的必杀决心。
三人对视一眼,为首之人做了个手势。其中一人立刻取出数面黑色阵旗,手法娴熟地打入周围地面,瞬间布下了一个小型的、隔绝声音、光线和神识探查的“绝影匿形阵”。此阵一成,除非有金丹修士恰好以神识扫过此地,否则内部发生任何动静,外界都难以察觉。
布阵完成,三人再不犹豫。为首之人身形一晃,如同没有重量的烟雾,瞬间穿过小院的围墙,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内。另外两人,则一左一右,封死了小院的两个出口,显然是要防止目标逃遁。
静室之中,正在参悟功法的林逸,眉心天骄印记,忽然毫无征兆地,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带着警示意味的悸动!
几乎同时,一直静静横放在他膝上的“尘寂”,也发出一声低沉到近乎虚无的、只有林逸能感应到的剑鸣!
危险!
林逸心中警兆骤升,想也不想,身形如同鬼魅般从蒲团上弹起,朝着侧后方急退!
“轰——!!!”
他原先盘坐之处,静室的墙壁,连同他布下的那层简易防护阵法,如同纸糊般,被一道凝练、阴毒、散发着腥甜气味的漆黑指风,瞬间洞穿!指风余势不减,狠狠打在地面,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、边缘焦黑的小洞!
毒!而且是极其霸道、专破灵力的剧毒!
若非天骄印记和“尘寂”预警,加上他反应迅捷,这一指,足以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,重创甚至灭杀他!
“咦?反应倒快。”一个嘶哑、干涩,仿佛两块骨头摩擦的声音,在静室外响起,带着一丝意外,随即化为冰冷的杀意,“不过,也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话音未落,静室的门窗轰然炸裂!三道黑影,如同索命的幽魂,携带着凌厉无匹的杀意和腥风毒气,瞬间扑入静室之中,呈品字形,将林逸牢牢锁定!
恐怖的灵压,混合着阴寒的杀意,如同冰水,瞬间将整个静室淹没。
林逸瞳孔骤缩,目光扫过三人,尤其是为首那名筑基七层的黑衣人,心中瞬间沉了下去。
三名筑基中后期,有备而来,布下阵法隔绝,出手便是绝杀毒功……
这绝非寻常寻仇,而是有预谋的、针对他的、致命暗杀!
而且,能悄无声息潜入主峰,布下隔绝阵法,对方背后,恐怕……
“你们是谁?为何杀我?”林逸强行压下心中惊怒,声音冰冷地问道,同时体内五行灵力疯狂运转,混沌道基微微震颤,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。
“将死之人,何必多问。”为首黑衣人声音漠然,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要怪,就怪你风头太盛,得了不该得的东西,挡了不该挡的路。杀!”
最后一个“杀”字吐出,三人同时动了!
没有多余的废话,没有试探。一出手,便是雷霆万钧的合击杀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