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的铁栓“哐”地落下，楚昭言一脚踩在门槛上，差点被绊个狗啃泥。他稳住身子，小手拍了拍沾灰的粗布裤腿，抬头就见萧明稷站在城门口，披着玄色战袍，眉头拧得能夹死只苍蝇。
“你总算回来了。”萧明稷压低嗓门，“人呢？”
楚昭言没答话，先左右一扫，确认没人偷听，才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，纸角都快被汗浸烂了。他往地上一摊，用块碎瓦片压住边角：“北燕三日内必攻城，主攻方向是东墙，兵力集中在辰时到午时之间。他们带了撞车、云梯，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咧嘴一笑，“咱们的老熟人，拓跋骁打头阵。”
萧明稷盯着密信看了两眼，猛地抬头：“这消息哪来的？”
“天上掉的。”楚昭言把信收回来，塞进药囊，“反正比你军报快半日。现在不是问来路的时候，是动手的时候。”
萧明稷眯眼看他，八岁的小身板，歪髻歪得像被狗啃过，腰间药耙晃得叮当响，活像个街头捡破烂的。可这双眼睛亮得吓人，不躲不闪，反倒透着股“你再磨蹭天就黑了”的嫌弃劲儿。
他叹了口气：“你说，我配合。”
东城墙很快聚了一堆兵。弓箭手、长枪队、滚木礌石班，全挤在垛口下头。有人看见楚昭言蹦跶过来，差点笑出声：“哎哟，谁家娃跑军营玩来了？快回家喝粥去！”
楚昭言也不恼，踮脚往沙盘上一指：“你，站这儿；你，往后退五步；你，别杵中间挡视线！”他一边说一边拿炭笔在木板上画圈，“东墙这段有三处盲区，敌军一靠近就看不见。你们现在站的位置，射不到十步内的敌人，只能干瞪眼。”
老兵们面面相觑。一个满脸胡茬的校尉叉腰道：“娃娃，打仗不是抓药虫。我们守了三年，还用你教？”
楚昭言翻了个白眼，扭头看萧明稷：“三皇子，您要他们自己想通，还是您说句话？”
萧明稷清了清嗓子，声音陡然拔高：“此战布防，全依楚小郎中所言！若有违抗，视同抗命！”
人群顿时安静。几个老兵 exchanged 眼神，终究没人敢吭声。
楚昭言立马开干。他亲自量箭垛间距，五步一台，错位排开，确保火力无死角。又让士兵试拉他设计的“绊弦弓”——弓臂加了弹簧片，拉满后只需轻拨机关就能连射三箭。一名弓手试完直咂舌：“嘿，省力不少，就是怕风偏。”
“那就加标尺。”楚昭言从药囊里摸出一根细竹条，削成刻度条绑在弓身上，“风向左，标右二分；风向右，标左一分。记不住的，抄十遍贴脑门上。”
众人哄笑，气氛松了下来。连那名校尉也默默接过竹条，开始给手下改装。
城门这边更热闹。地面硬得像铁板，镐头砸下去火星直冒。守门校尉蹲在门洞里骂街：“挖个坑就成，非得整这些花活？等北燕杀到，咱们还在刨土呢！”
楚昭言蹲在他旁边，拿根枯枝在地上划拉：“你这叫‘死防’，我这叫‘活阱’。”他指着门前三十步，“硬挖费时，我用旧粮袋填空木箱，叠三层，覆土刷浆，干了跟实地一样。但他们一冲进来，百人踩上去，立马塌陷，前军乱套。”
校尉半信半疑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——”楚昭言起身，拍了拍屁股，“门内滑轨木栅立刻落下，卡死通道。就像药罐子封口，外面好看，里面要紧。”
萧明稷正好走来，听了点头：“他说得对，照办。”
工匠们一听皇子发话，立马动起来。锯木的锯木，缝袋的缝袋，连烧浆糊的大妈都撸起袖子帮忙。不到两个时辰，门前那片地看起来平平无奇，实则底下全是空心陷阱。
午后，军帐内摆开沙盘。楚昭言盘腿坐在席上，面前摊着三张草图。
“第一种情况，强攻。”他点东墙，“他们猛冲，我们就守。滚木礌石招呼，弓箭压制，等他们爬墙再推人。简单粗暴，但耗体力。”
“第二种，佯攻。”他移指西墙，“他们假装主攻西面，引我们调兵，实际主力绕南突袭。对策——不动如山。西墙只留三分之一人，其余按兵不动。发现南面火光，立刻增援。”
“第三种，火攻。”他敲了敲城门，“他们烧油泼墙，或用火箭覆盖。对策——湿毡盖墙，备水桶队轮转。若火势太大，放烟，让他们睁不开眼。”
萧明稷听得频频点头。末了，楚昭言又补一句：“白天守，晚上扰。每夜三更，派小队沿护城河投石敲锣，吵他们睡觉。人困马乏，攻城也没力气。”
“妙！”萧明稷一拍大腿，“主守辅扰，让他们日夜不得安生。就这么定！”
命令传下，全城动员。士兵轮班值守，两时辰一换，避免疲战。炊事班提着大壶热水送岗，每人一碗，暖手又提神。伤兵营也腾出地方，备好麻绳、担架、止血粉，随时准备接应。
楚昭言没歇着。他来回巡查，看弓手站位，查陷阱承重，连滚木的绑绳都要亲手拽一拽。有士兵劝他休息，他摆摆手：“我睡得着吗？拓跋烈那老小子，巴不得我闭眼。”
天渐擦黑，风卷着沙粒拍在脸上。楚昭言独自爬上最高瞭望台，药耙扛在肩上，像根不成器的长枪。他望着北方荒原，一片死寂，连只野兔都没有。
他知道，那是暴风雨前的静。
萧明稷走上来，站他身边：“累了吧？”
“不累。”楚昭言摇头，“就是有点饿。”
萧明稷笑出声，递过一块硬饼：“吃吧，打完再给你炖鸡。”
楚昭言接过，咬了一口，差点崩牙。他皱眉：“这啥玩意儿，比石头还硬？”
“军粮。”萧明稷耸肩，“习惯了就好。”
楚昭言哼了一声，继续嚼。风鼓着他宽大的衣角，瘦小身子在高台上显得格外单薄。可那双眼睛，亮得像没灭的火把。
他忽然低声说：“三皇子，你说……他们真会来吗？”
“会。”萧明稷目光沉沉，“拓跋烈不会放过这种机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楚昭言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，拍拍手，“我都布置好了，就等他们踩坑。”
他转身下了台阶，脚步稳健。走到一半，又停下，回头望了一眼北方。
风更大了。
他握紧药耙，心里默念：拓跋烈，这次让你有来无回！
他迈步走下烽火台，身影融入夜色。城墙上，火把一盏盏亮起，映得砖石通红，像烧热的铁板。
敌未至，防已固。
人未战，势已成。
八岁稚子立于千军之上，不喊不叫，只等一声号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