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最后一缕光也熄了,楚昭言还站在那根断旗底下,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,像根歪斜的药杵。他没动,手却已经摸到怀里密信的边角,硬邦邦的纸硌着胸口,提醒他这玩意儿不是梦。
可光有密信不够。
他要的是人——那些戴面具、走路没声、专挑伤员下手的赫连姝族人。他们现在不回北燕,也不投秦军,卡在中间,像锅夹生饭。这种人最危险,也最好用。
“不能让他们走远。”他嘟囔一句,抬脚就往林子边上走。
脚底一软,踩进个血泥坑,差点摔个狗啃泥。他扶了扶歪掉的小髻,腰间的药耙叮当响了一声,像是在替他骂街。他没理,继续往前蹭,嘴里还念叨:“你们想查自己是谁?行啊,我帮你们查,但得先讲清楚——咱们是合伙干票大的,还是各走各路等死?”
林子静得邪门,连虫叫都没有。他知道那三人还没彻底撤,就在树影里盯着他。他也懒得喊,直接走到上次放布条的那块黑石头前,蹲下,从药囊里掏出个小瓷瓶。
瓶盖一拧,一股子辛辣味冲出来,混着点焦糖香,闻着像谁把厨房调料全倒进锅里炒糊了。
“玄冥草加三味辅料,我改良过的。”他举着瓶子晃了晃,“吸一口,能让你多记起半句话。不信?你们上次有人闻完,手抖得跟抽筋似的,可不是装的。”
林子里没动静。
他又拧紧瓶盖,轻轻放在石头上,然后往后退了两步,双手插进袖口,仰头看天:“我知道你们怕被骗。可你们想想,北燕让你们杀伤兵、翻腰牌,图啥?图你们忠心?他们连你们名字都记不住,只管往你们脑子里灌药,让你们变成听话的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可刀也有做梦的时候。你们刚才没走,说明心里有事。那就别躲了,出来聊聊。”
风刮过树梢,枯叶沙沙响。
三道黑影终于从林子里走出来,步伐一致,面具遮脸,手里没拿刀,但手一直搭在腰侧。
为首的那人停在五步外,开口还是那副哑嗓子:“你说能让我们想起过去……那你告诉我,我是谁?”
楚昭言咧嘴一笑:“你右肩比左肩低三分,走路时左脚落地慢半拍,这是旧伤留下的毛病。你原本不是杀手,是医卫——前朝禁军里的那种,专门给将领处理箭伤刀创。后来被俘,洗了脑,编进这支‘清查队’,专干见不得人的活。”
那人身体一僵。
楚昭言继续说:“你还怕一种药味——麝香混着苦桃仁的味儿。那是当年给你下药时用的引子。每次闻到,你都想吐,对吧?”
那人猛地抬头,眼神透过面具缝直勾勾盯住他。
楚昭言不躲不闪,反而从药囊里抽出一根银针,在月光下一晃:“我不碰你,就给你看个东西。”他手指一弹,银针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线,落下来时,正好插进旁边一块朽木的裂缝里,分毫不差。
“温阳通络针法第三式——‘引神归位’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血不通则梦不醒,神不归则魂不稳。这话,你以前听过。”
那人呼吸忽然粗重起来,手死死攥住刀柄,指节发白。
另外两人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低声说:“他说的是……我们营里的老规矩。”
为首那人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声音变了: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?”楚昭言挠挠头,“八岁小药童,姓楚,叫昭言。会认药,会扎针,还会骗人。但我现在不想骗你们——因为我也需要帮手。”
他往前走一步:“你们帮我拦住北燕的攻城计划,我帮你们解开身上的药控,找回记忆。战后,你们不用再戴面具,不用再当影子。想去哪就去哪,没人敢抓你们。”
林子外一片死寂。
过了好一会儿,另一人才开口:“万一……你是骗我们的?万一你拿到情报就翻脸?”
楚昭言嘿嘿一笑:“我当然可能翻脸。可你们也能反水啊。所以咱得定个规矩——你们不进城,不见官兵,只在外围传消息。每送一次真情报,我就在这块石头上留一瓶解毒散。你们拿了药,走人,两不相欠。”
他指了指黑石头:“联络方式也简单——我用黄芩粉抹窗台,你们用乌头粉回标。一来一回,谁也别想耍花招。”
三人沉默。
为首的那人低头看了看石头上的瓷瓶,又看了看楚昭言那张沾着血泥的小脸。八岁的身子,说话却老气横秋,像个街头混饭吃的江湖郎中。
可偏偏,他说的每句话都戳在点上。
“我们……可以试试。”那人终于开口,“但只限这一次。若你失信,下次来的人,就不会空着手了。”
楚昭言笑得更欢:“行啊,我等着。不过下次来,记得带点新消息——比如,谁在背后下令?还有多少人和你们一样被控着?这些我都爱听。”
那人没答话,只是缓缓点头,然后一挥手,三人转身退回林中,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。
楚昭言站着没动,直到最后一丝脚步声消失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差点软下去。他赶紧扶住断旗杆,喘了两口,摸了摸发烫的脸颊,小声嘀咕:“吓死老子了,还好没露怯。”
他低头看看药囊,空了一小半。解毒散得现配,明天还得找孟璇玑借灶房。想到这儿,他咧嘴一笑,又觉得身上疼得厉害,只好一手按着肋骨,一瘸一拐往城门方向走。
夜风卷着灰烬扑面而来,他眯着眼,望向远处城墙。火把已经点起来了,映得砖石发红,像烧热的铁板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脚下加快几步。
走了没多远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眼那片枯林。
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那三人还在。
而且,他们会回来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密信,又拍了拍药囊,确认瓷瓶还在,这才转过身,继续朝城门走去。
月光照在他身后,拖出一条细细长长的影子,像一根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药根,歪歪扭扭,却硬生生朝着亮处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