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灰烬扫过断旗残垒，楚昭言靠在半截焦木上喘气，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，混着血泥流进脖领。他浑身像被马车碾过，膝盖发软，手指头都在抖。可眼睛却亮得吓人，死死盯着林子边缘。
那三个戴面具的族人还没走。
他们站在树影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三尊石雕。刚才那一阵玄冥草烟雾散了，但他们没再扑上来，也没彻底退回林中。就这么僵着，像是脑子里有两股劲儿在打架。
楚昭言知道，自己赌对了一半——他们开始怀疑命令了。
他咬牙撑地，一点一点往上蹭。腿不听使唤，试了两次才勉强站起来。他扶住断旗杆，歪了歪脑袋，脖子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疼得他咧嘴，但还是往前挪了一步。
“喂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破锣，“你们收走那些腰牌，不是为了杀我，是为了确认‘活着的人’有没有异常，对吧？”
三人没动。
他又往前蹭一步，脚下一滑，差点跪倒，硬是用手肘撑住了。他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医护营腰牌，有的被踩裂，有的沾满血污。他弯腰，慢吞吞捡起一块，擦了擦上面的泥，念出上面的字：“王二狗……炊事班的，昨儿还给我塞过半个馍。”
他把腰牌轻轻放回原地，抬头看向林子：“你们查这些，说明你们也在找什么人。或者……想找点自己忘了的事？”
风吹过，断旗猎猎作响。
没人说话。
楚昭言从怀里摸出那半截布条，上面还粘着几根玄冥草碎屑。他举起来，像举着一面小旗子：“这玩意儿能让你们脑子清醒那么一下下。我不抢，不逼，就放这儿。”他弯腰，把布条放在一块烧黑的石头上，然后退后两步，双手摊开，“你们要是信我，就自己来拿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足足过了十几息，一个族人终于动了。
他一步步走出林子，脚步迟疑，像是踩在刀尖上。到了石头前，他低头看了看布条，伸手拿起，凑到鼻下轻轻一嗅。
猛地，他身体一震，手一抖，布条差点掉落。他捂住头，肩膀剧烈起伏，喉咙里发出低吼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撞墙。
另外两人互视一眼，也慢慢走了出来。
为首的那个走到楚昭言面前，距离不到三步。他没摘面具，但手松开了刀柄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很久没说过话，“你怎么会知道玄冥草？”
楚昭言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小奶牙：“我八岁就会认药了，还能治打嗝。”
那人顿了顿，竟没生气。
他沉默片刻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用油布裹着，黑绳缠了好几圈，上面还按了个火漆印，隐约能看到北燕军驿的狼头标记。
楚昭言瞳孔一缩。
他没伸手接，反而往后退了半步：“这东西，你们拿它干什么？”
“我们……不该拿。”那人低声说，“巡查传令节点时发现有人私藏副本。我们看到它，心里就烦，像是……曾经见过，又记不得。”
他顿了顿，把信往前递了递：“但它很重要。我们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觉得……不能让它继续留在那边。”
楚昭言盯着那封信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他知道，自己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但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他装模作样地挠了挠头，歪着嘴说：“你们不会是耍我吧？万一这是张废纸，或者写了‘楚昭言是个大笨蛋’呢？”
那人没笑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楚昭言叹了口气，终于伸手接过。
油布冰凉，黑绳扎手。他用指甲挑开火漆，咔的一声，脆响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清晰。
割断绳子，展开信纸。
只扫了第一行字，他呼吸就是一滞。
“拓跋烈亲令：寅时三刻，东门为突破口，火雷车三十辆先行开道，死士千人潜伏护城河底，待火起后突袭中军帐……”
他越看越快，眼睛越瞪越大，到最后，整张脸都扭曲了。
“我靠！”他猛地抬头，声音都劈叉了，“三十辆火雷车？！护城河底下埋一千个活人？！你们北燕是打算把整个城炸上天吗！”
他攥紧密信，指尖发白，手不受控制地抖。脸上血色先是一空，紧接着又涨得通红，像是憋了十年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这他妈……这他妈可是整座城的命脉啊！”他仰头望着天，咧嘴笑了，笑声沙哑、破碎，却透着一股子疯劲儿，“哈哈哈！我捡着宝了！老子要翻盘了！”
他原地转了个圈，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，赶紧扶住断旗。他低头又看了一遍信，确认不是幻觉，然后狠狠拍了下大腿：“萧明稷！萧明稷你个狗东西，这回你可得请我吃肉！”
他笑得停不下来，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八岁的小身板，在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，笑得像个刚偷了鸡的野孩子。
可他知道，这不是运气。
这是他拿命换来的。
从装死趴尸堆，到撒玄冥草烟，再到一句句撬开这些人的心防——他就像个补锅匠，一点点把裂缝焊上。现在，锅没漏，还送了他一锅肉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密信小心折好，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然后抬头，看向那三个族人。
他们还在原地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没有笑，也没有走。
楚昭言收起嬉皮笑脸，正了正歪掉的小髻，认真地说：“这信，救的不只是我，是城里几千号人。你们交出来，等于砍了拓跋烈一条胳膊。”
那人摇头：“我们……不是为了救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昭言点头，“你们是为了弄明白自己是谁。”
那人沉默。
楚昭言往前走了一步：“我可以帮你们。我不光懂医，还懂怎么让人想起来自己是谁。但你们得信我一次——别回林子里去了，站在这儿，跟我一起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”
三人互视。
许久，为首者缓缓开口：“我们……不能留下。”
楚昭言心一沉。
“但我们也不会回去。”那人又说，“我们会去查。查这信是怎么来的，查我们为何会被控，查……那个下令的人，到底是谁。”
楚昭言眼睛一亮。
“那你能不能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下次见面时，带点新消息？比如，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？谁在背后管这些事？”
那人看了他一眼，没回答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然后，三人转身，一步步退回林中，身影渐渐被树影吞没。
楚昭言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密信，又摸了摸腰间空瘪的药囊，咧嘴笑了笑。
远处，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山后，天边只剩一道猩红的余光，照在他染血的小脸上。
他站着没走，也没喊人。
他知道，这仗还没完。
但这回，轮到他出招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