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燕的鼓声又响了,这回不是急促的连击,而是三声闷响,像丧钟敲在人脑门上。楚昭言还跪在泥血里,双手撑着地面,眼前发黑,嘴里一股铁锈味。他刚抠起一撮混着血的泥土,指尖还没来得及动,耳朵就听见山林方向传来一阵窸窣声——不是风刮树叶,是脚踩枯枝,整齐划一,像是有一队人正从侧翼摸过来。
他猛地抬头。
高坡西侧的林子边缘,影影绰绰冒出十几道人影。他们没穿铠甲,赤着脚,脸上罩着黑木雕成的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,在烟尘中泛着冷光。有人扛着弯刀,有人提着短匕,刀刃上一抹幽蓝,显然是淬了毒。他们落地无声,动作却快得离谱,几个起落就冲进了秦军二线防线。
“敌袭!”有亲卫大喊。
可喊声刚起,一道黑影已经掠过人群,手中短刀一挥,那亲卫的喉咙就开了口子,血喷出来的时候,人还没倒下。接着第二人、第三人接连倒地,全是咽喉或心口一刀毙命,手法干净利落,像是专门练过怎么杀人最省力气。
楚昭言瞳孔一缩。这些人不乱砍,不吼叫,专挑伤员和传令兵下手,下手极准,像是知道谁重要谁不重要。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腿却软得不听使唤,药囊空瘪瘪地挂在腰上,一根针都没有了。他伸手去摸怀里,只剩半包迷烟粉,还是昨天孟璇玑塞给他的,说是能熏晕野狗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嘴都干裂了。
这时,一个族人突然转头,目光直直扫向高坡。楚昭言心头一紧,下意识往旁边一滚,刚好躲过飞来的一枚袖箭。那箭钉进他刚才趴着的泥地,尾羽还在颤,箭头上蓝汪汪的,一看就见血封喉。
“他们盯上我了?”楚昭言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明明瘫在这儿半天,连口气都没喘匀,怎么就被认出来了?难不成这帮人真认识赫连姝,知道她欠我一条命?
他来不及多想,一把抓住身边一名亲卫的胳膊:“扶我上去!快!”
亲卫咬牙架着他往高坡上撤。楚昭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,只见那群族人已经开始分割战场,三人一组,用奇门刀阵把秦军小队切成几段,逼得士兵们背靠背防御,根本没法互相支援。更糟的是,萧明稷还在中军和拓跋骁死磕,一时脱不开身,只能派两队骑兵去拦截,结果刚冲出去就被埋伏在林子里的暗哨放倒了三个。
“这群人打的是指挥节点。”楚昭言喘着气说,“先废传令,再杀将领,最后围剿主力——专业啊。”
亲卫没空搭话,把他架到一处断旗残垒后头,自己举盾挡在外面。楚昭言靠墙坐下,手抖得厉害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。他掏出那半包迷烟粉,捏了捏,分量不多,扔出去最多呛人一下,杀不了人,也拦不住。
就在这时,他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,像是有人拿铁锤敲了下铜钟。
【危险识别:前朝遗脉·赫连氏旁支,受外力操控,意识受限。】
声音机械,冰冷,说完就没了。
楚昭言呼吸一滞。系统?这是预警?他顾不上细想,立刻判断出三点:第一,这些人确实是赫连姝的族人;第二,他们现在不自由,被人控制着;第三,既然能被控,那就还有救,不至于一上来就往死里打。
可问题是——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,拿什么救?
“喂!小神医!你还活着吗?”一声嘶哑的喊声从旁边传来。
楚昭言偏头一看,是个满脸血污的老兵,右臂被砍了一刀,但还拄着长矛站着。他指着坡下:“那边有个戴面具的,正往这儿爬!”
楚昭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,一个赤足族人正贴着土坡往上攀,动作轻巧得像只夜猫子,手里短刃闪着蓝光,目标明确——就是他。
“妈的,非杀我不可?”楚昭言咬牙,脑子飞转。硬拼不行,跑也跑不动,迷烟粉只够放一次……等等,刚才那一下,他们对气味有反应?
他想起之前扔迷烟粉时,那人顿了一下才继续追。虽然只是瞬间,但说明他们怕刺激性的东西。
“老兵!”他猛地抬头,“你身上有臭豆腐吗?或者蒜泥?越臭越好!”
老兵一脸懵:“啥?打仗带那个干啥?”
“那你尿过没有?”
“刚撒过一半!”
“行!把剩下的全洒在盾牌边上!快!”
老兵虽然觉得这小孩疯了,但还是照做。他解开裤带,对着盾牌外沿滋了一圈。一股骚臭味顿时弥漫开来。
几乎就在同时,那族人已经翻上残垒,短刃高举,眼看就要劈下。可他刚落地,鼻子抽了抽,脚步忽然一顿,眉头皱起,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其恶心的东西。
就是这一瞬的迟疑。
楚昭言抓起地上那包迷烟粉,用尽力气朝他脸上砸去。粉末爆开,混着尿骚味扑面而来。那族人猝不及防,猛地后退两步,抬手捂脸,动作明显混乱了几分。
“好使!”楚昭言咧嘴一笑,差点栽倒。
可笑完他就笑不出来了。坡下又有两人攀了上来,动作更快,眼神更冷。刚才那个被迷住的族人甩了甩头,居然又冲了过来,只是这次屏住了呼吸。
“靠,还不死心?”楚昭言往后缩了缩,手在地上乱摸,想找块石头当武器。结果摸到半截断旗杆,旗面破烂不堪,只剩个杆子。
他灵机一动,把旗杆往身前一横,又把药耙残骸踢过来挡住侧面。然后闭眼,屏息,身体慢慢歪倒,脑袋一偏,装作断气的模样。
尸体堆就在旁边,全是战死的士兵,血流了一地。他悄悄挪过去,滚进尸堆,用一具死尸当遮挡,只留一条缝看外头。
两名族人跃上高坡,四下搜寻。一人踢开药耙,另一人蹲下检查楚昭言刚才躺的地方,伸手探了探鼻息,摇头。
两人打了个手势,似乎确认目标已死,转身准备撤离。
可就在这时,楚昭言注意到一件事——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说话,全是靠手势和眼神交流,像是被某种指令统一控制着,连攻击节奏都一模一样。
“不对劲……”他在心里嘀咕,“这不是训练出来的默契,是被人牵着线走。”
而且,他们刚才明明有机会补刀,却没这么做。说明他们的任务不是杀人,而是确认死亡状态。换句话说,只要看起来死了,就能蒙混过关。
他屏住呼吸,心跳慢得像停了。尸堆很臭,血黏在脸上,苍蝇已经开始围着打转。但他不敢动,连眼皮都不敢眨。
两名族人又巡视一圈,挥手示意安全,准备离开。
楚昭言松了半口气,正想着等他们走远就爬出去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低哨——短促,尖锐,像是竹哨吹出来的。
那两人立刻停下,回头看向林子方向。
紧接着,第三个族人从树后走出,手里拎着个布袋,往地上一倒,哗啦一声,滚出一堆东西——全是秦军的腰牌,还有几枚令牌,上面刻着“医护”二字。
那是他手下医役的身份牌。
那族人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望向高坡,似乎在找什么人。
楚昭言浑身一僵。
他们在找我?不止是因为我治过赫连姝,而是……因为我管着医护营?他们的情报显示,这个位置很重要?
他脑子飞转。如果他们真是被操控的棋子,那背后下令的人一定知道他的价值。可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抓,而是先确认死亡?难道控制者也不确定我还活着?
又或者——他们需要活的?
他想到这里,脊背发凉。
那三人没再搜查,收起腰牌就往林子撤。临走前,其中一人突然回头,盯着尸堆看了两秒,眼神微动。
楚昭言立刻闭眼,装死到底。
那人没动,片刻后,转身离去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楚昭言仍不敢动。他躺在尸堆里,耳边是苍蝇的嗡鸣,鼻子里是血腥和腐臭,手里还攥着半截旗杆。他知道,自己现在就像一只躲在壳里的乌龟,暂时安全,但壳外全是猎手。
可他也看到了希望。
这些人不是铁板一块。他们怕气味,会被干扰;他们靠指令行动,缺乏自主判断;他们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卖命。
只要能打破那个“指令”,就有机会。
他缓缓睁开眼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风卷着灰烬飘过,一片焦黑的旗帜挂在断杆上,轻轻晃荡。
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,抠进泥土里。
还没完。
这场仗,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