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燕主营的鼓声又响了,比刚才急,比刚才狠,像一串铁锤砸在破铜盆上,咚咚咚地往人耳朵里钻。楚昭言正蹲在焦石上,一只手还插在药囊破洞里摸着最后几包药粉,听见这动静,手一抖,差点把药粉捏碎。
他抬头看去,只见北燕大营那片烟尘还没散干净,又腾起一股黑云,像是锅烧干了底,噼里啪啦往外冒火星子。紧接着,辕门轰然撞开,一队人马冲了出来——不是先前那种规规矩矩的步兵方阵,而是一群红着眼的疯狗,手里举着断刀、破盾,连盔甲都穿得七零八落,可跑起来一个比一个快,嘴里嚎的也不是战号,倒像是哭爹喊娘的嚎丧调。
“来了。”楚昭言低声说,嗓子有点干。
萧明稷策马奔到他边上,铠甲上血迹未干,头发被火燎得参差不齐,活像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灶王爷。他眯眼望了一眼敌阵,眉头立刻拧成个疙瘩:“这不是撤回去重整,这是要拼命。”
话音未落,敌军最前头一人猛然跃出队伍,一脚踹翻一面残破的战旗,大步流星往前冲。那人披着半边铁甲,左肩裸露在外,皮肤上全是烫伤的疤痕,右手提着一柄比人还高的战斧,斧刃卷了口,边缘沾着暗红血泥。他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吼:“秦狗!有种别躲!老子拓跋骁今日不死不休!”
声音炸雷一样滚过战场,震得地上碎骨都在跳。
楚昭言眨了眨眼,小声嘀咕:“好家伙,亲自下场了,这是把自个儿当压寨夫人献祭啊?”
萧明稷没笑,反手抽出腰间佩剑,高举过头:“列阵!右翼结盾!弓手三轮覆盖!别让他们冲到脸上来!”
传令兵飞奔而去,战鼓重新擂起,刚刚还在欢呼庆祝的秦军迅速收拢,盾牌手顶到前排,长矛斜指天空,弓箭手上弦搭箭,整个防线像一块被猛踩一脚的铁板,瞬间绷紧。
可毕竟刚打完一场硬仗,士兵们脸上还带着胜利的亢奋,动作难免慢了半拍。北燕这波反扑来得太快太狠,等他们真正站稳脚跟时,敌军已经冲到三百步内。
“放箭!”萧明稷怒吼。
箭雨倾泻而出,可对面那帮人根本不怕死,有人中箭倒下,后面的人直接踩着尸体往前冲;有人被射穿肩膀,愣是把箭杆折断,继续狂奔;更有甚者,把死去同伙的盾牌扛在头上,拼着一身窟窿也要往前拱。
拓跋骁更是离谱,一手抡斧劈开飞箭,一手抓起路边一具尸体当盾牌,边跑边吼:“杀一个够本,杀俩赚一个!兄弟们,给老子把秦狗的皮剥下来做帐篷!”
眼看右翼防线已有松动,一名百夫长刚想组织反击,被拓跋骁一个飞跃劈中面门,头盔连脑壳一起裂开,当场倒地。敌军趁机撕开一道口子,七八个悍卒冲了进来,见人就砍,阵型顿时乱了。
楚昭言站在后方高坡,看得真切,拳头攥得咯吱响。他知道,这时候救人不如提气,死人救不活,活人还能打。
他一把扯下药耙,往边上亲卫怀里一塞:“帮我看着点,别让鸟叼了。”说完转身就往二线伤兵区跑。
那里躺着二十多个轻伤员,有的包着头,有的拄着拐,正眼巴巴望着前线。楚昭言冲进去,二话不说打开药囊,抓出一把银针,咬牙道:“都给我起来!不想死就听我的!”
没人动。
他跳上一张临时搭的木板床,大喊:“刚才那火牛是谁点的?是我!牛尾巴烧的是谁家草料?是你家!现在敌人杀回来了,你们躺这儿装死,是想等他们过来给你们盖被子吗?”
这话一出,有几个老兵猛地坐起。
楚昭言趁势上前,一手掐住一人太阳穴,另一手飞针扎入合谷穴,力道又准又狠。那人哎哟一声,整个人一激灵,瞪大眼睛:“我……我手不麻了!”
“不止手!”楚昭言飞快拔针,转向下一个,“你腿也不软了!第三个!足三里!起!”
他动作极快,一盏茶工夫连扎七人,每扎一个,那人就跟通了电似的,脸色由白转红,呼吸变沉,眼神也亮了起来。这不是治病,是提神,是把快要熄的火苗狠狠吹两口气,让它再蹿高一尺。
“拿武器!”他一脚踹翻兵器架,“能走的都给我上!断手的拿刀绑胳膊上!瘸腿的拄枪往前戳!今天谁要是活着回去,我请他喝三天豆花汤!”
七个被扎过的士兵嗷地一声全站了起来,抄起家伙就往前线冲。其中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路过时还回头吼了一句:“小神医!豆花多放辣!”
楚昭言咧嘴一笑,顺手又抓了三根针塞进嘴里叼着,准备跟上去再补几针。
可刚迈出两步,前方战况突变。拓跋骁已经杀穿右翼,直逼中军,连斩两名校尉,战斧上血流成河。萧明稷见状,不再犹豫,纵马迎上,两人刀斧相撞,火星四溅,硬生生拼了三个回合不分胜负。
“三皇子?”拓跋骁喘着粗气,脸上血污混着汗水往下淌,“你不在宫里喝酒泡妞,跑这儿送死来了?”
萧明稷冷笑:“我泡妞归泡妞,但轮不到你这种光膀子的野狗在我家门口撒尿。”
两人再度交锋,刀光斧影搅在一起,周围士兵都不敢靠近,生怕被误伤。
楚昭言见状,知道不能再等。他猫着腰绕到侧翼,趁着两人缠斗的空档,悄悄摸到三名正在围攻敌将的秦军骨干身后。他一手按住一人后颈,银针闪电般刺入风池穴,另一手迅速点向肩井。那人浑身一震,原本已显疲态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股蛮力,反手一刀砍翻面前敌兵。
第二人、第三人如法炮制。三针下去,三人如同换了芯子,怒吼着重新杀入战团,硬是把拓跋骁逼退了五六步。
“靠!”楚昭言蹲在泥地里,手微微发抖,最后一根针卡在指尖,迟迟没扎出去——他已经没力气了。
眼前战场一片血糊,地上全是断肢碎甲,泥土被血浸透,踩上去噗嗤作响。一面秦军战旗倒在泥里,旗杆断了半截,旗面被踩得稀烂。不远处一头火牛的尸体还在冒烟,肠子拖了一地。
他抬头望去,只见萧明稷和拓跋骁仍在对峙,两人身上都是伤口,铠甲破碎,可谁都不肯后退一步。
“喂!”楚昭言忽然站起来,用尽力气大喊,“刚才烧你们营帐的牛,是我们养的!怕个球!”
这一嗓子不知哪来的魔力,原本有些动摇的秦军士兵纷纷回神,有人捡起盾牌,有人重新握紧长矛,阵线居然又挺直了几分。
拓跋骁闻言暴怒,挥斧就要冲上来,却被萧明稷横剑拦住。两人再次战作一团,刀斧碰撞的声音像打铁铺子半夜加班。
楚昭言终于松了口气,慢慢跪坐在泥血中,双手撑地,药囊空瘪瘪地挂在腰上,里面一根针都没有了。他脸上沾着别人的血,头发被火燎得只剩半寸,小脸脏得像个灶台底下的煤球。
但他眼睛还睁着,死死盯着战场中央。
风卷着灰烬吹过,药耙躺在不远处,被踩断了一截。他动了动手,没能抬起来。
远处,鼓声未歇,北燕主营的方向又有动静,似乎还在集结兵力。
他知道,这场仗还远没结束。
他的手指在地上轻轻抠了一下,抓起一撮混着血的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