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破，灰蒙蒙地压在营墙上，楚昭言一把推开药庐的门，冷风扑脸，他打了个哆嗦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心跳太快。
他知道，这一刻等了太久。
身后萧明稷披甲而出，黑铠上还沾着夜露，他看了楚昭言一眼，没说话，只点了点头。那一眼的意思是：你说的算，我来下令。
楚昭言没回话，转身就走，小短腿迈得飞快，药耙扛在肩上，药囊晃荡着拍打大腿。他一路直奔后营牲口棚，那里二十头壮牛正嚼着草料，鼻孔喷着白气，尾巴悠闲甩动，完全不知道自己马上要成为战场上的“火流星”。
工坊的人早就按昨夜图纸准备好了——牛角绑着磨尖的铁片，身上裹着浸过桐油的麻布，撒了一层硫磺粉，尾巴底下塞了浸油棉絮，一点就着。每头牛屁股后面还拴了竹板，一跑起来哗啦响，专治不听话。
“都检查过了？”楚昭言问，声音不大，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。
“查了三遍！”工坊头领抹了把汗，“油布没漏，硫磺足量，铁角能穿三层皮甲！”
楚昭言点点头，蹲下身摸了摸最近那头牛的腿。这畜生低头看他，眼神温顺，鼻息喷在他脸上，热乎乎的。
他低声说：“对不住了，兄弟，待会儿你得替我们冲一趟。”
那牛眨眨眼，仿佛听懂了。
远处鼓声响起，低沉而急促，是萧明稷那边发来的信号——骑兵已出，佯攻左翼开始。
楚昭言猛地站起，抓起火把，大步走到第一头牛后，手一挥，火苗蹭地舔上牛尾棉絮。
“轰！”
火焰腾空而起，那牛猛然一震，双眼瞪圆，前蹄高高扬起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哞叫，撒腿就往前冲！
第二头、第三头……接连被点燃，火光连成一片，二十头火牛排山倒海般冲出牲口棚，烈焰翻滚，烟尘冲天，像二十条火龙扑向北燕大营！
辕门外，北燕士兵原本严阵以待，盾牌结成龟壳阵，弓手蹲伏待命，铁车也已预热，喷口缓缓转向，准备迎接秦军冲锋。
可他们万万没想到，敌人没来人，来了二十头着火的牛！
“什么东西？！”一名哨官瞪眼大吼。
话音未落，第一头火牛已撞上盾阵，轰然炸开！烈焰卷着硫磺粉爆燃，热浪扑面，前排士兵当场烧伤，惨叫连连，盾牌脱手，阵型瞬间裂开一道口子。
紧接着，第二头、第三头接连冲入，牛角带火横扫，所到之处血肉横飞，北燕士兵哪见过这阵仗？有人想射箭，可箭矢扎进牛身，根本挡不住这疯魔般的冲势；有人举刀砍牛腿，结果被牛角挑飞，砸进火堆里烧成了黑炭。
最要命的是那三辆铁车——本该是杀器，此刻却成了累赘。火牛群冲得太猛，铁车还没完成预热，操作兵慌忙撤离，可管道已被高温烘得膨胀变形，内部气压骤升，眼看就要炸膛！
楚昭言站在高坡上看得真切，立刻从药囊里掏出三个湿土包，甩手扔向最近一辆铁车的通风口。
“堵它鼻子！”
亲卫接令，抄起备用土包冲上去，啪啪两下封住进气管。没了氧气，炉膛内火势迅速衰减，喷火装置“噗”地一声熄了火，像条断气的蛇。
另外两辆见状也慌了神，操作兵手忙脚乱想撤，可火牛已经冲到眼前，一头直接撞上车体，轰隆巨响，铁车侧翻，燃料罐破裂，火焰倒灌，整辆车炸成一团火球！
“我的天……”萧明稷在右翼指挥点看得目瞪口呆，喃喃道，“这小子……真把牛玩明白了。”
他猛地抽出佩剑，高高举起：“擂鼓！全军冲锋！”
战鼓如雷，震动大地。早已蓄势待发的秦军主力从右翼杀出，骑兵踏地如 thunder（注：此处应为中文表达），步卒列阵推进，刀枪如林，杀声震天。
北燕军本就被火牛冲得七零八落，指挥系统彻底瘫痪，将领喊破喉咙也没人听，弓手误射己方，重甲兵互相踩踏，阵型全线动摇。
楚昭言站在高坡上，一手握药耙当旗杆，左右挥动，嘴里还嚷：“左边！左边压上去！右边别冒进！赵二狗你他妈再往前冲我就削你饭钱！”
赵二狗正挥刀砍翻一个敌兵，听见这话回头怒吼：“老子不要饭钱也要杀个痛快！”
楚昭言咧嘴一笑，差点从坡上蹦下来。
战场上，火光冲天，浓烟滚滚，二十头火牛虽已死伤过半，但剩下的仍在横冲直撞，有的撞塌了粮帐，有的撞翻了箭楼，甚至有一头直接冲进敌军伙房，点燃灶台，引发连环爆炸，整个前沿阵地乱成一锅粥。
萧明稷率军长驱直入，一口气推进三百步，夺下第一道防线。北燕残部仓皇后撤，丢盔弃甲，连主帅令旗都来不及收，狼狈逃往主营。
楚昭言喘着粗气爬上一块焦石，满脸烟灰，头发被燎掉一撮，药囊也被火星烧了个洞，但他顾不上这些，只死死盯着溃逃的敌军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眼睛亮得吓人。
他咧开嘴，露出一口小白牙，低声自语：“靠，这火牛阵太牛了。”
风从战场刮过，卷起灰烬与碎布，药耙插在脚边，微微晃动。远处，萧明稷策马而来，铠甲染血，远远朝他抬手示意。
楚昭言没动，只是把药囊紧了紧，手指滑进破洞里，摸了摸剩下的几包药粉。
他还记得昨夜数针时手心的汗，也记得萧明稷说“尿裤子”的蠢事。但现在，那些都过去了。
他抬头望向北燕主营方向，那里鼓声又起，比刚才更急，更狠。
他知道，对方不会就这么认输。
但他也不怕。
他八岁，个子不高，背药耙，装傻充愣，可他心里清楚——这一仗，才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