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庐的炉火还在烧，火苗舔着陶罐底，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楚昭言没动，坐在案前，手里捏着一根银针，对着油灯看了又看。灯芯爆了个小火花，他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外面校场已经空了，士兵们早回营帐，没人说话，也没人走动。连巡更的梆子都停了。军营静得像是被谁捂住了嘴，连风都不敢大声喘。
他把银针插进软木片的小孔里，一根，两根，三根……每插一根，手指就顿一下，像是在数心跳。药囊摊在桌上，针匣打开，迷药包、止血粉、应急散，全都摆得整整齐齐。他又拿出来，再放回去，一遍，两遍，三遍。
他知道这不是怕忘，是手闲不住。
外头有脚步声，很轻，踩在沙地上，一停一顿。不是巡逻的节奏，也不是士兵的脚步。楚昭言没抬头，只把最后一根针轻轻推进孔洞，然后才慢慢抬眼，看向门缝。
萧明稷站在门外，还是那身黑甲，肩头沾着夜露。他没敲门，也没推，就靠在门框上，望着药庐里那点微光。
“还没睡？”他问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睡不着。”楚昭言说，“你呢？”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萧明稷走进来半步，又停下，“刚去各营转了一圈，人都在，盔甲穿好了，刀也磨了，箭袋满了。就差一个‘打’字。”
楚昭言点点头，把针匣合上，又打开，再合上。
“你觉得能赢吗？”萧明稷问。
“不好说。”楚昭言终于抬头，看着他，“北燕那铁车喷火厉害，可咱们的人也练出来了。火再猛，也烧不过命不要的人。”
“你是说赵二狗他们？”
“我是说所有人。”楚昭言指了指自己胸口，“只要心里认这仗该打，就不怕死。怕死的，早就跑了。”
萧明稷笑了下，没接话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我父皇昨天下令，若此战败，便割地求和。”
楚昭言冷笑：“那他还真看得起自己，以为拓跋烈会收地就走？人家要的是整个大秦。”
“所以我不能败。”萧明稷声音沉下来，“你也一样。”
“我不是将军，也不是皇子。”楚昭言低头，手指摩挲着针匣边缘，“我就是个背药耙的，可我知道，这一仗要是输了，往后就没药可熬了。”
萧明稷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两人就这么静了一会儿，谁都没动，也没再开口。药罐里的药汁开始冒泡，咕嘟咕嘟，声音不大，但在这种安静里，像是擂鼓。
“你画的草图，我让工坊连夜做了三套模型。”萧明稷忽然说，“按你说的位置，标了红点。今早试过，泄压阀确实最脆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楚昭言点头，“火再猛，也得靠气撑着。气一泄，车就废。”
“可他们不会站着让我们砸。”萧明稷皱眉，“铁车周围有弓手，还有重甲兵护着。”
“所以得有人引开注意力。”楚昭言抬眼，“你打算怎么打？”
“正面佯攻，吸引火力。”萧明稷低声说，“骑兵冲阵，逼他们出营。等铁车启动，你就带人从侧后摸上去，专打泄压阀。只要破一个，剩下的就好办。”
楚昭言想了想，摇头：“不行。他们吃过亏，不会再让队伍散开。铁车一定在中军，四周全是兵。”
“那你有主意？”
楚昭言没答，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铺在桌上。是昨晚画的草图，歪歪扭扭，但三个红点标得清清楚楚。他用炭条在车后画了一道弧线，又点了个小圈。
“你看，铁车喷火，热气往上走，烟往下压。他们操作的人，一定躲在后方避烟。这个位置，视野差，反应慢。”他指着小圈，“只要有人能冲到这儿，哪怕只扔一块石头，也能让他们乱一秒。一秒就够了。”
萧明稷盯着图纸，眉头一点点松开。
“你早想好了？”他问。
“昨晚就想了。”楚昭言把炭条一丢，“可我没说。因为我说了也没用，得你点头才行。”
“现在我点了。”萧明稷看着他，“计划照你的来。你负责指挥突袭小队，我给你调两个百夫长配合。”
“我不指挥。”楚昭言摇头，“我只负责确认位置。动手的，得是你们的人。”
“你怕出事？”
“我怕他们不信我。”楚昭言盯着他，“八岁小孩说的话，谁能当真？可你要说这是你的命令，那就没人敢违。”
萧明稷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行，我来背这个锅。你说东，我就下令往东。可你要搞砸了，我第一个砍你脑袋。”
“砍不动。”楚昭言咧嘴一笑，“我跑得快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没再笑。
外面风起了，吹得药庐的布帘轻轻晃。远处营帐里，有盔甲碰撞的轻响，像是有人在翻身，也像是在检查武器。
“其实……”楚昭言忽然开口，声音低了些，“我有点紧张。”
萧明稷一愣：“你？紧张？”
“废话。”楚昭言瞪他，“谁第一次上战场不紧张？我又不是铁打的。”
“可你看起来挺稳。”
“装的。”他哼了声，“我手心全是汗，刚才数针都数错了两次。”
萧明稷没笑，反而点点头：“正常。我第一次上阵，尿裤子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他正色道，“裤裆湿了一大片，骑马的时候黏腿。”
楚昭言咧嘴笑了，笑完又叹了口气：“可我现在……又有点兴奋。”
“兴奋？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，眼睛亮了一下，“终于要跟北燕这帮孙子决一死战了。不是躲，不是逃，是面对面，硬碰硬。这种机会，一辈子可能就一次。”
萧明稷看着他，许久，才说：“你不像个八岁的孩子。”
“我本来就不像。”楚昭言低头，把针匣重新锁好，放进药囊，“我只是长得小而已。”
外面天边微微发白，不是亮，是灰。云层压得很低，像是随时要塌下来。营地依旧安静，没有鸡叫，没有炊烟，连马都没嘶鸣。
战争还没开始，可每个人都醒了。
楚昭言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头发乱飞。他眯着眼，望向辕门方向。那边黑乎乎的，什么也看不见，但他知道，北燕的营地就在那儿，铁车停着，弓手蹲着，拓跋骁大概正喝着酒，等着太阳升起。
“你说……他们现在在干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大概也在等。”萧明稷走到他身边，“等一个信号，等一声鼓，等一个人先动手。”
“那我们别让他们等太久。”
“你想先打？”
“我不想输。”楚昭言收回目光，转身走回案前，坐下，把药囊拉到身边，又打开，再检查一遍。
金疮药、止痛散、醒神丸……全都齐了。
他一根根抽出银针，对着灯看了看，再一根根插回去。
动作很慢，很稳。
萧明稷站在门口，没再说话。他知道，有些话不用说，有些决心不用喊。
外面，第一缕灰光爬上营墙。
楚昭言抬起头，望着窗外。
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小小的，却直挺挺地坐着，一动不动。
他低声说：“来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