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一试君心慕自由
大魏国,景和七年,三月初十。
辰时,养心殿。
皇帝赵珩指尖点在沈砚之那份殿试卷上:“二甲传胪……令仪,你说,把他放这个位置,够不够低?”
赵令仪垂手立在案边:“足够低了。寒门、二甲、无实职,任谁看,都是陛下随手一放的闲棋。”
“闲棋?”赵珩嗤笑一声,“朕内帑的窟窿,可等不起闲棋。”
他推开卷子,露出底下压着的三本账册——公主名下三处皇庄的亏空明细。
“五年,两万七千两。”赵珩声音淬了冰,“银子流进谁的口袋,你查清了吗?”
赵令仪指尖微凉:“查到秦太监那儿……断了。他是淑妃娘娘的人。”
淑妃,太子生母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。
“所以这把刀,得藏得深,用得巧。”赵珩看着她,“朕能给他权,能给他势。但怎么让他心甘情愿握这把刀——你得给他一个非接不可的理由。”
赵令仪蹙眉:“这等事,哪有女儿家自己开口的理?”
“蠢。”赵珩端起茶盏,“你是公主,是君。君要臣死,臣尚不得不死,何况是给他一份前程?”
他呷了口茶,缓缓道:
“去寻个妥当人,先探探他的口风。他若是个明白人,自然懂进退。若是个榆木疙瘩……这刀,朕宁可不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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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,公主别苑。
顾明湘听完,眼睛瞪得溜圆:“我的殿下!您真要招他做驸马?”
“不是招驸马。”赵令仪纠正她,“是寻一把最利的刀。”
“那还不是一回事!”顾明湘急得跺脚,“他可是寒门!日后你要被多少人笑话?况且……他愿意吗?”
赵令仪走到窗边,望着庭中初绽的玉兰:“湘儿,你去见见他。”
顾明湘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她想起那日状元楼上,那个青衫人念诗的样子——不急不躁,一字一顿。
她点了点头:
“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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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一,西城茶楼。
沈砚之到的时候,顾明湘已煮好了茶。
“沈公子,请坐。”
沈砚之落座,神色平静。
茶过三巡。
顾明湘放下茶盏,忽然开口:
“听闻那日在御前,公子曾与人联句。小女子不才,也想试试。”
沈砚之微微一怔。
顾明湘折扇点着下颌,朗声道:
“春风入帝京。”
沈砚之想了想,接道:
“陌上草初青。”
顾明湘眉梢微动——春风是天上,陌上是人间。
她又道:
“御柳拂金阶。”
“野花落石台。”
“琼林宴上客。”
“田舍灶下柴。”
顾明湘顿住。
她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。
她想了想,又道:
“我辈登高处。”
这是那日御前,皇帝出的最后一句。她听公主说过,他接的是“人间未有人”。
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
“俯身看尘埃。”
顾明湘怔住。
不是“人间未有人”。是“俯身看尘埃”。
她忽然明白了——那日御前,他是给皇帝看的。今日茶楼,他是给她看的。
她看着他,目光多了几分复杂。
然后她话锋一转:
“沈公子,殿下手里有几处园子,年年亏损。想寻个懂行的,下狠手治一治。”
她顿了顿:
“只是这治根的人,需得有个名正言顺待在园子里的身份。”
沈砚之端着茶盏的手,稳稳停在半空。
他听懂了。那个身份——是驸马。
顾明湘观察着他的神色:
“殿下说了,若真能治好,那治根的人,便是园子半个主人。”
沈砚之放下茶盏:
“顾小姐,治根不难。难的是,主人家敢不敢让治根的人动真格。”
顾明湘笑了:“殿下既敢托付,便敢放权。”
沈砚之沉默。
顾明湘看着他,忽然问:
“沈公子,你可知道,入赘皇家意味着什么?荣华富贵,享用不尽。锦衣玉食,前呼后拥。”
沈砚之听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顾明湘忍不住问:
“皇家富贵,你不动心?”
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
“顾小姐,您见过种地的人吗?”
顾明湘愣了愣。
沈砚之继续道:
“在江州的时候,我见过一个人。他种了一辈子地,临死前最大的愿望,是吃一顿饱饭。他死了,他的儿子继续种地,继续吃不饱饭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在贡院的时候,我也见过一个人。他家财万贯,买通了关节,考题都是提前背好的。他考上了,他爹高兴得摆了三天酒席。”
顾明湘没说话。
沈砚之看着她:
“在下想要的,不是荣华富贵。在下想要的是——让那个种地的人,能吃饱饭。让那个买题的人,考不上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这世道,不公平的地方太多了。在下想做点事,让这世道,公平一点。”
顾明湘怔住。
沈砚之继续道:
“至于荣华富贵——那不是在下要的。在下要的,是能做事的自由。是站着说话的自由。是不用看人脸色的自由。”
他笑了笑,笑得很淡:
“若入赘皇家,意味着从此关在笼子里,当一只会写诗的鸟——那在下宁愿回江州种地。”
顾明湘看着他,久久不语。
她站起身,郑重行了一礼:
“沈公子,小女子受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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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主别苑,暖阁。
顾明湘把茶楼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说到那几句联句时,赵令仪微微蹙眉:
“春风入帝京,他接的什么?”
“陌上草初青。”
“御柳拂金阶呢?”
“野花落石台。”
“琼林宴上客?”
“田舍灶下柴。”
赵令仪沉默。
顾明湘看着她,又道:
“最后我出了‘我辈登高处’。他接的是‘俯身看尘埃’。”
她顿了顿:
“阿令,那日御前,他接的是‘人间未有人’。今日茶楼,他接的是‘俯身看尘埃’。他知道给谁看什么。”
赵令仪没说话。
顾明湘把后面的话也说了——荣华富贵不动心,想做事的自由,站着说话的自由,不看人脸色的自由。
说完,她看着赵令仪:
“阿令,这个人心里装的不是自己。”
赵令仪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春花正在浇花,冬雪在旁边追蝴蝶。
她忽然问:
“湘儿,你说……这样的人,愿意入赘吗?”
顾明湘想了想:
“他愿不愿意入赘,我不知道。但他愿意做事,我知道。”
就在这时,秋禾推门进来:
“殿下,沈公子求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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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厅。
沈砚之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,行礼:
“在下沈砚之,见过殿下。”
赵令仪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:
“顾明湘都说了?”
沈砚之点头。
赵令仪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
“你想要做事的自由。站着说话的自由。不看人脸色的自由。”
她顿了顿:
“本宫若给你这些,你能给本宫什么?”
沈砚之看着她,目光平静:
“殿下要什么?”
赵令仪想了想:
“本宫要的,是一把刀。一把能杀敌、又不伤己的刀。”
沈砚之笑了:
“殿下,刀不会自己杀人。握刀的人才会。”
赵令仪看着他。
沈砚之继续道:
“殿下若信得过在下,在下愿为殿下握这把刀。但在下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沈砚之顿了顿:
“在下有两个朋友。周明远,吴从先。都是江州同乡,一起进京赶考的。在下想见见他们。有些话,要当面说。”
赵令仪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
“准。明日,本宫让人接他们过来。”
沈砚之长揖到地:
“谢殿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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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厢房内,沈砚之靠在榻上,望着窗外的月光。
他想起今日茶楼上,顾明湘出的那几句联句。
“我辈登高处。”他接的是“俯身看尘埃”。
高处是梦想,低处是人心。
他笑了笑。顾明湘应该能听懂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他闭上眼。
明日就能见到那两个傻子了。
一个莽,一个怂。也不知道这些天有没有惹祸。
(第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