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考核准女婿
大魏国,景和七年,三月初十。
午后,坤宁宫。
皇后靠在软榻上,手里捧着一盏参茶,却没喝,只是望着窗外。
皇帝走进来,她回过神,起身行礼。
“坐吧。”皇帝摆摆手,在她对面坐下。
皇后看着他的脸色:“陛下有心事?”
“令仪的婚事。”皇帝直截了当,“太后催得紧。你呢?你怎么看?”
皇后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
“臣妾只盼着,令仪能找个真心待她好的人。家世高低,反倒不那么要紧。”
皇帝抬眼:“哦?”
“高门子弟,臣妾见得多了。”皇后放下茶盏,声音温和,“有几个是真心疼媳妇的?不过是冲着公主的名头、皇家的体面。娶回去,供着,敬着,也冷着。”
她看向皇帝:
“令仪那孩子,性子倔。她若心里不痛快,给她金山银山也没用。”
皇帝沉默。
“臣妾听说,”皇后顿了顿,“那个沈砚之,在贡院里敢当众说要废科重考。是个有胆气的。”
皇帝看她一眼:“你也知道他?”
“令仪提过。”皇后微微一笑,“她提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”
皇帝没说话,只是望着窗外。
良久,他站起身:
“朕知道了。”
---
同日,黄昏,慈宁宫。
太后靠在软榻上,捻着佛珠。皇帝坐在下首,茶盏放在案上,一口没动。
“令仪的婚事,”太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月底前,必须定下来。”
皇帝欠身:“朕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?”太后看他一眼,“你明白什么?你明白哀家这身子还能撑几年?你明白令仪那孩子再拖下去,外面会传成什么样?”
皇帝沉默。
太后叹了口气,语气缓了缓:
“哀家知道你忙。朝堂上的事,后宫的事,桩桩件件都压着你。但令仪是你的女儿,是你亲生的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太后拨了拨佛珠,“说吧,心里有没有人选?”
皇帝沉默一息:“有一个。”
“谁?”
“今科二甲传胪,沈砚之。”
太后手上佛珠停了。
“寒门?”她看着皇帝。
“寒门。”
太后沉默良久,缓缓道:
“寒门也好。省得外戚干政,省得日后麻烦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问:
“你看上他什么?”
皇帝想了想,说了四个字:
“能做事。”
太后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。
“皇帝,”她轻声道,“你是看中他能做事,还是看中令仪自己愿意?”
皇帝没答。
太后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:
“去吧。哀家不拦着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她看着皇帝,目光锐利:
“若他日后对不住令仪,哀家可不答应。”
皇帝起身,长揖到地:
“朕明白。”
---
三月十一,辰时,御书房。
沈砚之跪在下首,脊背挺直。左臂的伤还没好透,跪着的时候隐隐作痛,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疼就疼,总不能跟皇帝说“臣胳膊疼,能换个姿势不”。
赵令仪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他身上,又移开。
皇帝坐在御案后,手里拿着一份卷子——沈砚之那份殿试策论。
他看了一会儿,放下。
然后他开口:
“沈砚之。”
“臣在。”
皇帝忽然说:
“春风入帝京。”
沈砚之愣了愣。
这是……考诗?还是考反应?或者就是想看他会不会慌?
他抬起头,对上皇帝的目光。那目光里没有敌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在看一件刚到手的器物,试试成色。
他垂下眼,接道:
“万卷破愁城。”
皇帝眉梢微动:
“御柳拂金阶。”
“寒窗照玉衡。”
皇帝坐直了一点:
“琼林宴上客。”
沈砚之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
“白屋灶前灯。”
殿内静了一息。
皇帝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。
他忽然问:
“朕若说‘我辈登高处’呢?”
沈砚之迎上他的目光:
“人间未有人。”
皇帝沉默。
这话接得险。登高望远,本该接“共饮一杯无”之类的场面话。他接了个“人间未有人”——是说高处太寂寞?还是说没人配跟他一起登?
都不是,又都沾点。
良久,皇帝开口:
“你在状元楼里那首,朕听说了。‘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’——这句比刚才那些都好。为什么刚才不接这句?”
沈砚之想了想,说了实话:
“陛下考的是臣的诗才,不是臣的志向。”
皇帝眯起眼:
“志向?说说看。”
沈砚之叩首:
“臣不敢。”
“朕让你说。”
沈砚之抬起头,看着他:
“臣那首诗,是写给天下读书人看的。让他们知道,书要读,路要走,光说不练是假的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但方才那几句,是臣写给陛下看的。让陛下知道,臣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皇帝盯着他:
“你是谁?”
沈砚之一字一句:
“臣是寒门。白屋灶前灯,是臣的来处。人间未有人,是臣的去处。中间的路,臣用脚走,不用嘴说。”
皇帝没说话。
他看着这个年轻人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摆了摆手:
“出去候着。”
沈砚之叩首,退出。
---
殿门关上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,看着赵令仪。
赵令仪站在那里,没动。
皇帝忽然笑了:
“这个人,还行。”
赵令仪抬眼。
皇帝从案头拿起那三本账册,推到她面前:
“朕的内帑,空了。你的皇庄,亏了五年。”
赵令仪没说话。
皇帝继续道:
“朕需要一个能持刀的人。你选的那个,能持刀。但朕得知道——这把刀,他愿意握吗?”
赵令仪沉默了一会儿:
“父皇的意思是……”
皇帝看着她:
“朕的意思是,让他去试试。你那三个庄子,交给他。做好了,朕就招他做驸马。做不好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做不好,就当磨刀了。刀磨快了,以后还有用。”
赵令仪抿了抿唇:
“父皇,他……未必愿意。”
皇帝挑眉:“哦?”
赵令仪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:
“儿臣看过他的眼睛。那不是想当驸马的人该有的眼神。”
皇帝没说话。
赵令仪转过身,看着他:
“他眼里有东西。比驸马大的东西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:
“那更好。朕要的,也不是只会当驸马的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赵令仪面前:
“去试试他。找个妥当人,先递个话。他若愿意,就让他来。他若不愿意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朕也不勉强。”
赵令仪看着他,点了点头:
“儿臣明白。”
---
入夜,公主别苑。
赵令仪站在窗前,望着西厢房的方向。
那里灯火已熄,那人应该已经歇下了。
她想起今日御书房里,他跪着接诗的样子——脊背挺直,声音平稳,不卑不亢。不像那些被召见的大臣,要么诚惶诚恐,要么强装镇定。他就是……在。
她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:
“白屋灶前灯,是臣的来处。人间未有人,是臣的去处。”
她忽然有点明白,父皇为什么说“还行”了。
这个人,确实还行。
但问题是——
他愿意吗?
赵令仪收回目光,对门外道:
“秋禾。”
门推开,秋禾走进来:“殿下。”
“明日,”赵令仪顿了顿,“你去请顾明湘过来一趟。”
秋禾一怔:“顾小姐?”
“嗯。”赵令仪转身,走回案前,“有些话,本宫不方便说。让她去说。”
秋禾看着她,隐约明白了什么,低声应道:“是。”
---
西厢房内,沈砚之靠在榻上,睁着眼。
月光从窗缝透进来,在地上落下一片清冷的光。
他想起今日御书房里,皇帝考他的那些诗。
“春风入帝京。”
“万卷破愁城。”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。
他知道那不是考诗。
那是皇帝在看,这个人值不值得托付。
他又想起皇帝最后那句话:
“出去候着。”
候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,要开始了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明日的事,明日再说。
反正今天已经够累了。又是跪,又是对诗,又是剖白心迹——比他写十年材料都累。
材料可以慢慢磨,话可以反复改。今天这场,一句错就全完。
他打了个哈欠。
睡了。
---
御书房,灯还亮着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,面前摊着沈砚之那份策论。
他没看。
只是望着烛火出神。
女儿那句话在耳边回响:
“他眼里有东西。比驸马大的东西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最好。
他需要的人,本来就不该只想当驸马。
(第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