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书虫
书荒是从六月初十开始的。
那天早上,蒲松龄照例去城南茶馆喝茶,顺便看看有没有新故事。茶馆的说书先生老张,看见他,脸色煞白:
“蒲、蒲相公,不好了!我的《聊斋》抄本…全没了!”
“没了?”
“是!昨晚还在,今早起来一看,全变成…白纸了!”
老张从怀里掏出几本册子,递过来。
确实是白纸,一个字都没有,纸页崭新,像是刚订好的。
但老张说,那是他花了半个月,一笔一划抄的《聊斋》精选,准备拿去送人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蒲松龄皱眉。
“不知道啊!我还以为是被人掉包了,可问了伙计,都说没人进来。而且…”老张压低声音,“不止我一家。城西李秀才,城北赵掌柜,他们的抄本,也全变成白纸了!”
一上午,消息传遍全城。
所有《聊斋》的手抄本,无一幸免,全部变成了白纸。
就连蒲松龄存在家里的那几份备用抄本,也未能幸免。
只有他亲自写的那份原稿,还完好无损。
“是冲着《聊斋》来的。”大白判断。
“可谁会做这种事?”小黛不解,“毁书有什么用?原稿还在啊。”
“或许,就是想逼出原稿。”周砚分析,“抄本没了,想要《聊斋》的人,只能来找留仙。到时候,原稿就成了众矢之的。”
“可原稿在我这里,很安全。”
“现在安全,但…如果毁书的那个东西,能进家里来呢?”
话音刚落,书房里传来“窸窸窣窣”的声音。
像老鼠,又像…虫子?
四人(加一狼)冲进书房。
只见放原稿的那个木箱,正在微微震动。
箱盖缝里,有金色的光透出来。
“什么东西在里面?”
蒲松龄小心翼翼地打开箱盖。
里面,没有怪物。
只有原稿。
但原稿上,趴着一只…虫子。
金色的,拇指大小,长得像蚕,但通体透明,能看见里面流动的金色光点。
它正趴在一页稿纸上,慢悠悠地…吃字。
没错,吃字。
它一口下去,稿纸上的字就消失了,变成一片空白。
而它的身体,就亮一分。
“书虫?”小黛惊呼。
“不是普通的书虫。”大白眼神凝重,“是‘食文蠹’,一种专门吃文字的妖怪。它吃掉的不是墨迹,是文字里的‘文气’和‘意蕴’。被它吃过的书,就算重新誊抄,也写不出原来的味道了。”
“它在吃《聊斋》的原稿!”蒲松龄急了,伸手去抓。
但书虫很灵活,“嗖”地躲开,又趴到另一页上,继续吃。
“别用手!”大白拦住蒲松龄,“它会反噬。你碰它,它就会吸走你身上的文气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用火?”小黛提议。
“不行,会烧了稿子。”
“用冰?”
“会冻坏稿子。”
“那用…烧鸡?”小黛掏出半只烧鸡,试探性地递过去。
书虫抬头,看了烧鸡一眼,然后…继续吃字。
“它不吃烧鸡!”小黛崩溃。
“它只吃文字,而且必须是…有文气的文字。”大白说,“普通的书,它还不屑吃。《聊斋》文气充沛,对它来说,是满汉全席。”
“那它从哪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这种妖怪,通常是有主的。有人把它放进来,专门吃《聊斋》。”
“谁?”
“还能有谁。”周砚咬牙,“时之妖的余孽,或者…‘逆时者’。”
书虫吃得很快,一炷香时间,就吃了三页稿子。
蒲松龄心疼得直哆嗦,那是他熬了三个晚上才写出来的。
“得想办法抓住它。”周砚环顾书房,“用什么东西能困住它?”
“用…文房四宝?”小黛突发奇想,“它吃文字,那用墨汁、宣纸、毛笔,能不能做个陷阱?”
“试试。”
小黛找来一张新宣纸,用毛笔蘸墨,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:
“此页有烧鸡,先到先得。”
然后,把宣纸放在书虫面前。
书虫抬头,看了一眼,然后…扭过头,继续吃原稿。
“它不吃假货。”大白总结。
“那用真的?”蒲松龄想了想,提笔在新宣纸上,写了一小段《聊斋》的故事,是《狐嫁女》的开头。
写完后,他把这张纸放在原稿旁边。
书虫闻了闻,犹豫了一下,然后…爬过来了。
它开始吃新写的字。
有效!
“快!趁它吃的时候,抓住它!”
蒲松龄拿过一个小瓷瓶(平时用来装朱砂的),小心翼翼地靠近,想用瓶子扣住书虫。
但书虫很警觉,瓷瓶刚靠近,它就“嗖”地跳开,又跑回原稿上。
“不行,它太快了。”
“用网?”小黛说。
“哪有那么小的网?”
“我有。”大白突然开口,然后,从自己尾巴上,拔了一根毛。
白狼的毛,很细,很柔韧。
他吹了口气,狼毛化作一张几乎看不见的细网,飘向书虫。
书虫没察觉,还在吃字。
细网落下,将它罩住。
“抓住了!”
但书虫在网里挣扎,每挣扎一下,细网就淡一分。
“它要挣脱了!”
“用这个!”周砚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晶片——虽然没电了,但材质特殊,或许有用。
他把晶片盖在网上。
晶片接触到书虫,突然亮了一下,屏幕浮现出一行字:
“检测到特殊能量体:食文蠹”
“能量属性:文气吸收/转化”
“状态:活跃(正在进食)”
“建议:用高浓度文气诱捕,或用更高阶法宝镇压”
高浓度文气?
更高阶法宝?
“更高阶法宝…”蒲松龄看向书架,“那个行吗?”
他指的是书架最上层,一个木盒。
里面,是昆仑镜的那片碎片——上次大会后,玄诚道长送给他做纪念,说“或许有用”。
“昆仑镜碎片?”周砚眼睛一亮,“试试!”
蒲松龄取来木盒,打开,里面是一片巴掌大小的铜镜碎片,边缘很不规则,但镜面光滑,能照人影。
他把碎片对准书虫。
碎片亮起微光。
书虫突然不动了,像是被定住。
“有用!”
“快,用瓶子装起来!”
蒲松龄再次拿起瓷瓶,这次,书虫没反抗,乖乖地爬进了瓶子。
盖上盖子,封上符纸。
“搞定了。”周砚松了口气。
“可稿子…”蒲松龄心疼地看着被吃掉的几页。
“重写吧。”周砚拍拍他的肩,“幸好,只是开头几页,我记得内容,可以帮你回忆。”
“嗯。”
书虫抓住了,但事情没完。
谁把它放进来的?
怎么放进来的?
目的是什么?
“能审问它吗?”小黛看着瓶子里装死的书虫。
“书虫不会说话,但它有主人,和主人之间有感应。”大白说,“它的主人,应该就在附近,能感知到它被抓了。”
“那主人会来救它吗?”
“可能会,也可能…会灭口。”
话音未落,院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很轻,很有礼貌。
“请问,蒲松龄先生在吗?”
是个女子的声音,清脆悦耳。
蒲松龄开门,门外站着个年轻女子,二十出头,穿着淡青色的衣裙,容貌清秀,手里提着个食盒。
“小女子姓文,单名一个‘心’字,是城东文墨斋的东家。”女子微微躬身,“听闻蒲相公的《聊斋》抄本遭了难,特来探望。”
文墨斋,是淄川最大的书铺,兼卖文房四宝。
蒲松龄和她有过几面之缘,但不熟。
“文姑娘有心了,请进。”
文心走进院子,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那个瓷瓶上。
“这是…”
“一只虫子,偷吃稿子,被我们抓住了。”周砚说。
“哦?”文心走近,仔细看了看,“这是…食文蠹?很罕见呢。蒲相公从哪得的?”
“自己跑进来的。”蒲松龄含糊道。
“那真是奇了。”文心笑道,“食文蠹只吃有文气的文字,而且挑得很。能入它眼的,必是佳作。《聊斋》能被它看上,说明蒲相公的文采,非同一般。”
“文姑娘谬赞了。”
“不是谬赞。”文心正色道,“实不相瞒,小女子这次来,是想和蒲相公谈一桩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“文墨斋想独家刊印《聊斋》,付您润笔费,每千字一两银子。全书刊印后,再付一百两酬金。如何?”
千字一两,在康熙年间,是顶高的价了。
《聊斋》预计有五十万字,那就是五百两银子,再加一百两酬金,总共六百两。
够普通人家过一辈子了。
“这…”蒲松龄迟疑。
“蒲相公不必急着答复,可以慢慢考虑。”文心从食盒里取出几样点心,放在石桌上,“这是小女子亲手做的,给诸位压压惊。三日后,我再来听信。”
她说完,行礼告辞。
走得很干脆。
“六百两…”小黛眼睛变成元宝状,“好多钱!能买多少烧鸡啊!”
“不对劲。”大白摇头,“文墨斋虽然大,但一下子拿出六百两,也伤筋动骨。而且,《聊斋》虽然精彩,但毕竟是志怪小说,不是科举必读,销路未必好。她为什么要出这么高的价?”
“除非,”周砚说,“她不是冲着《聊斋》来的,是冲着…书虫来的。”
“你是说,书虫是她的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周砚分析,“她一来就认出食文蠹,还知道它的习性。而且,她出现的时机太巧了。书虫刚被抓,她就来了。说是探望,其实是来打探虚实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要让书虫吃《聊斋》?”
“可能是想逼留仙刊印。”大白推测,“原稿被毁,留仙肯定着急。这时候有人出高价,很可能就答应了。一旦刊印,文墨斋就能控制《聊斋》的流传,甚至可以…篡改内容。”
“那我们还刊吗?”
“不刊。”蒲松龄摇头,“《聊斋》是我的心血,不能交给居心叵测之人。而且,我总觉得,这个文心…不简单。”
“那书虫怎么办?”
“先关着,看看她下一步动作。”
文心很沉得住气,三天了,没再来。
但城里又出了新的事。
不是书荒,是…纸荒。
所有的宣纸、毛边纸、甚至草纸,都开始莫名其妙地…消失。
不是被偷,是凭空消失。
比如,刘秀才刚铺开一张宣纸,准备写字,一转眼,纸没了。
李屠户买了刀草纸,放茅房,第二天,草纸没了。
连官府衙门的公文纸,也丢了好几刀。
“又是书虫干的?”小黛问。
“书虫在瓶子里,出不去。”大白检查瓷瓶,符纸完好。
“那是谁?”
“可能是…更多的书虫。”周砚想起什么,拿起晶片——没电,但还能当镜子用。
他透过晶片,看向书房。
只见墙壁、地板、书架上,爬满了密密麻麻的、金色的光点。
全是书虫。
“我艹…”周砚头皮发麻。
至少有几百只!
“什么时候进来的?!”小黛也看见了,吓得炸毛。
“不知道,但肯定和文心有关。”蒲松龄脸色凝重,“她那天来,可能就留下了‘虫卵’。现在,孵化了。”
“那它们怎么不吃《聊斋》了?”
“因为…在吃别的。”大白指向书架。
书架上,那些普通的四书五经、时文典范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。
书虫在吃这些书,吸收文气,壮大自己。
“它们是在…练兵。”周砚明白了,“先吃普通的书,积累力量,然后…一举吃掉《聊斋》原稿。”
“得阻止它们!”
“怎么阻止?太多了,抓不过来。”
“用火?”小黛又提议。
“会烧了房子。”
“用水淹?”
“会泡烂书。”
“那用…烧鸡熏?”
“……”
“或许…”蒲松龄看向昆仑镜碎片,“这个能对付它们。”
他拿起碎片,对着满屋子的书虫,注入文气。
碎片亮起金光,金光所过之处,书虫纷纷退避,但没死,只是不敢靠近。
“有用,但杀不死它们。”大白观察。
“得找到母虫。”周砚想起生物知识,“这么多书虫,肯定有一只母虫,在控制它们。杀了母虫,其他的就会散。”
“母虫在哪?”
“可能在…文心那里。”
“去找她。”
文墨斋在城东最繁华的街上,门面很大,客人络绎不绝。
文心正在柜台后算账,看见蒲松龄等人进来,微微一笑:
“蒲相公,考虑好了?”
“考虑好了。”蒲松龄点头,“刊印可以,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我要见见…养虫的人。”
文心笑容不变:“什么虫?”
“食文蠹的母虫。”蒲松龄直视她,“我知道,虫在你这里。让母虫停下,否则,我宁愿毁了《聊斋》原稿,也不让它刊印。”
文心沉默片刻,然后笑了:
“蒲相公果然聪明。不错,虫是我养的。但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。”
“还有谁?”
“逆时者。”文心坦然道,“我是逆时者的一员,代号‘文蠹’。我的任务,是回收所有可能改变历史的‘不稳定文本’。《聊斋》是重点目标。”
“所以你就让书虫吃书?”
“是。”文心点头,“但我并不想毁掉《聊斋》。相反,我想保存它,以一种…更安全的方式。”
“什么方式?”
“由逆时者控制刊印,删除其中可能引发‘历史波动’的内容,只留下无害的部分。这样,《聊斋》既能流传,又不会造成影响。”
“可那还是《聊斋》吗?”蒲松龄问。
“是删减版的《聊斋》。”文心说,“总比彻底消失好,不是吗?”
“不好。”蒲松龄摇头,“文章贵在真。删减,就是阉割。阉割过的文章,没有灵魂。”
“可完整版的《聊斋》,会改变历史!”文心提高音量,“你知道它流传后世,会引发多少争议?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?会…”
“可那正是它的价值所在。”蒲松龄打断她,“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。我写《聊斋》,是为了记录,为了警醒,为了让后人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。如果因为它可能改变历史,就阉割它,那和焚书何异?”
“你…”文心气结。
“文姑娘,”周砚开口,“逆时者的理念,或许是好的。但你们有没有想过,历史,本就是人创造的。改变历史,不一定就是坏事。如果《聊斋》能让人多一分善念,少一分恶行,那改变,又有什么不好?”
“可我们无法预测改变的结果!”文心激动道,“万一变坏了呢?万一因为《聊斋》,导致更大的灾难呢?这个责任,谁来负?”
“我来负。”蒲松龄平静道,“书是我写的,责任,我来担。但书,不能删。”
“你担不起!”文心摇头,“你只是个书生,你能担什么?”
“担一个文人的良心。”蒲松龄一字一句道,“担我笔下,每一个字的重量。”
文心沉默了。
许久,她叹了口气:
“罢了,我说不过你。但母虫,我不能给你。这是逆时者的财产,我要带回去。”
“那城里这些书虫…”
“我会收回。”文心说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《聊斋》刊印时,要在扉页上写一句话:‘此书所载,皆为虚妄,切莫当真’。”
“这是…自欺欺人。”
“但这是保护。”文心看着蒲松龄,“有了这句话,逆时者就不会再找《聊斋》的麻烦。否则,今天有书虫,明天就可能有别的。你防不住的。”
蒲松龄犹豫了。
这句话,等于是给《聊斋》套上枷锁。
可如果不写,逆时者不会罢休。
“我写。”他最终点头。
“好。”文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,打开盖子。
一只金色的、拳头大小的书虫,从里面爬出来,趴在她手心。
这就是母虫。
文心对着母虫吹了口气,母虫发出“吱吱”的叫声。
随着叫声,满城的书虫,纷纷朝文墨斋涌来,化作一道道金光,钻进竹筒。
片刻后,母虫也爬了进去。
文心盖好盖子,将竹筒收好。
“书虫我收走了,但刊印的事,还要继续。三日后,我送契约来。告辞。”
她转身离开,干脆利落。
书虫危机解除了。
消失的纸,也回来了。
但蒲松龄心里,沉甸甸的。
“留仙,”周砚问,“你真要在扉页上写那句话?”
“写。”蒲松龄点头,“但我会写得…委婉点。”
“怎么写?”
“就写…”蒲松龄想了想,“‘姑妄言之姑听之,豆棚瓜架雨如丝。料应厌作人间语,爱听秋坟鬼唱诗。’”
“这是…”
“这是《聊斋自序》里的句子。”蒲松龄苦笑,“意思是,这些故事,是真是假,你们自己判断。反正,我就是个爱听鬼故事的闲人。”
“这…也算自嘲了。”周砚笑了。
“嗯,但至少,比那句‘切莫当真’好。”
夜里,蒲松龄在油灯下,重写被书虫吃掉的那几页稿子。
写着写着,他突然停下,问周砚:
“周兄,你说,我写《聊斋》,到底是对是错?”
“没有对错。”周砚回答,“只有该不该写。你觉得该写,就写。至于后果…让后人评说。”
“可如果,真的因为我这本书,引发了灾难…”
“那也不是你的错。”周砚认真道,“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灾难是人造成的,不是书。你不能因为有人用刀杀人,就怪造刀的人。同理,你不能因为有人曲解《聊斋》,就怪写书的人。”
蒲松龄沉默良久,然后笑了:
“周兄此言,甚得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