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将整座京城的繁华尽数吞没,唯有客栈外零星的灯火,透过窗纸,投进屋内几缕微弱的光。
我缩在娘的怀里,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紧,连呼吸都学着娘的样子,压得极轻极浅。
门外的脚步声早已停下,可那道若有似无的呼吸声,依旧黏在门板外,没有半分离去的意思。
娘浑身紧绷,将我牢牢护在身后,原本温婉的眉眼此刻满是冷厉,指尖死死攥着床头的短木棍,指节泛白。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,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门缝,只能静静屏息等待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深山里那些人穷凶极恶的模样,再次浮现在她脑海里,她不怕自己受伤,却生怕眼前这人冲进来,伤了年幼的我。
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,每一刻都煎熬无比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破空声,紧接着,那道微弱的呼吸声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。
娘依旧不敢动,抱着我僵在原地,又静静等了足足半个时辰,确定门外再无半点动静,才缓缓松开紧握木棍的手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“没事了……”她低头看着我,声音压得沙哑,却还在强装镇定,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,“尘儿不怕,没事了。”
可我能清晰感觉到,她抱着我的手臂,还在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我乖乖把头埋进她的脖颈,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襟,心里却莫名想起了深山里,那个身披蓑衣、为我们开路的恩人背影。
这一夜,娘再无半点睡意,始终睁着眼睛,紧紧守着我,直到窗外泛起微光,客栈里传来早起客人的声响,她悬着的心,才彻底放下些许。
天光大亮,京城重新被喧嚣与热闹包裹,昨日的深夜惊魂,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。
娘不敢多留,匆匆收拾好简单的行囊,抱着我下楼结账。客栈大堂里人来人往,食客们谈笑着用餐,一片烟火气,全然不见昨夜的阴冷。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,见我们下来,笑着招呼:“客官这是要出门?今儿个京城有庙会,热闹得很呢。”
娘勉强笑了笑,点头应和,脚步不停,只想尽快换一处更隐蔽的住处。
刚走出客栈大门,一道熟悉的身影,忽然从不远处的街角转过身,静静看向我们。
那人身着素色长衫,身姿挺拔,眉眼温和,正是昨日驱车送我们入京的青衫男子。他没有上前,只是远远站着,目光在我们身上轻轻一扫,随即微微摇了摇头,又抬眼示意了一下街角的方向,而后转身,从容汇入人群,转瞬便没了踪影。
娘的脚步猛地顿住,脸色微微一变。她顺着男子示意的方向看去,只见街角的茶摊旁,坐着两个身着黑衣、神色冷峻的男子,两人看似在喝茶,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扫过客栈门口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。
是昨夜的人!
他们果然没有离开,一直在客栈外守着。
娘瞬间握紧了我的手,再也不敢停留,低下头,装作寻常赶路的路人,抱着我快步转身,朝着与青衫男子离去相反的方向走去,专挑人多拥挤的街巷穿行。往来的人流、嘈杂的叫卖声,成了最好的掩护。
我趴在娘的肩头,偷偷回头望去,那两个黑衣男子已然起身,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,脚步沉稳,始终保持着距离。娘的心跳越来越快,她能感觉到,身后的尾巴一直没有甩掉,这些人比深山里的匪人更加隐忍,也更加可怕,他们在等待时机,也在暗中观察,似乎并不想在这繁华闹市贸然动手。
一路慌乱穿行,不知走了多久,就在娘体力渐渐不支,满心绝望之时,前方忽然驶来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,车窗微微掀开一条缝隙,一道低沉而温和的声音传了出来:“上车。”
是那个蓑衣恩人!
娘几乎没有丝毫犹豫,抱着我快步上前,翻身登上马车。车帘落下的瞬间,马车即刻扬蹄前行,稳稳地汇入车流,将身后尾随的黑影,彻底甩在了身后。
我靠在娘的怀里,抬头看向车内端坐的人。他依旧戴着斗笠,遮住了眉眼,周身的气息沉稳依旧,只是这一次,他没有再多言,只轻轻抬手,递给娘一个小小的包裹。
“这里面有银两和新的身份文牒,往西城小巷去,寻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,那里暂时安全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往后,收敛过往,安心度日,莫要再轻易暴露行踪。”
娘攥着温热的包裹,眼眶泛红,正要开口询问,却见他轻轻摆了摆手。
“别问我是谁,也别问他们为何追你们。”他淡淡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,“你们只需记住,好好活着,护住孩子,便是最好。”
话音落下,马车缓缓停下,恰好停在一条僻静的西城小巷口。
“下车吧,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。”
娘抱着我,深深对着他鞠了一躬,千言万语堵在心头,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“多谢”。她快步走下马车,再回头时,青布马车已然远去,消失在街巷尽头。
而我趴在娘的肩头,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,忽然看清,斗笠滑落的一角,露出了他下颌一道浅浅的疤痕。
娘抱着我,站在僻静的小巷中,望着手中的包裹,满心都是惊涛骇浪。
接连三次被陌生人相助,一次又一次脱逃,她心里清楚,那些追兵绝不会罢休。
为了护我,她只能做出一个极无奈、极心酸的决定。
她把我带到巷中段,轻轻按住我的肩,语气轻却坚定:
“尘儿,在这儿等娘,别乱跑。我去去就回。”
我点头,以为她不过是去寻路。
她转身走向巷口,一步步踏入人流,身影渐渐被晨雾淹没。
我站在原地,一等再等。
太阳越升越高,巷口人来人往,却再也没有出现那道熟悉的背影。
娘,就这么凭空消失了。
不是跑。
不是弃我。
是不能再带着我,只能独自远去,把我留在这京城小巷,独自求生。
我攥着她衣角遗留的一丝温热,心头空落,却没有哭。
多年的奔波,让我早已明白——
有些离别,不是自愿,是命运逼迫。
有些远去,不是抛弃,是拼命守护。
我按着她早暗中交代的方向,一步步走向巷尾那间破旧的陈记杂货铺。
往后十二年,这里便是我的栖身之地。
而娘,再也没有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