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明稷的铁靴踩在校场中央,震得沙土飞起。他站在高台边缘,声音像刀劈进晨雾:“集合!贴地爬!谁爬得快,谁就能活命!”底下士兵列队站定,盔甲齐整,可眼神飘忽,没人敢看北燕方向——那边火器喷出的青白焰光还在空中晃荡,烧焦的味道顺着风钻进鼻孔。
楚昭言扛着药耙从药庐小跑出来,麻衣下摆沾着昨夜熬药时蹭上的炭灰。他没上台,直接蹲在沙地上,手里捏着一块黑乎乎的泥,往地上一拍:“都瞧见这玩意儿没?寒潭底挖的,湿、重、凉,火烧不着。”
士兵们面面相觑。一个满脸胡茬的百夫长嘀咕:“小神医,这不是糊墙的烂泥吗?拿它挡火?”
“你脑袋才是烂泥。”楚昭言抬头瞪他,“火再猛,也怕水汽。裹上这东西,能扛五息。五息够干什么?够你们冲到那铁车边上,砸阀、捅管、掀盖子。”
“可那火……真不是人能近的。”另一名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,“前头三个百夫长,盾牌举着就烧穿了,皮肉‘滋啦’一下就黑了。”
楚昭言站起身,把药耙往旁边一靠,自己脱了外衣,露出瘦巴巴的小身板。他抓起泥块往身上抹,从肩到背再到腿,动作利索,边涂边说:“贴地、屏息、三点支撑——手肘和膝盖撑地,头低着。别抬头,火往上烧,烟往下压。谁抬头,谁先死。”
他说完,拎起半块泥衣往最前头一站:“来,跟我练。第一课:无火爬行。十步距离,鼓声起开始,鼓停必须趴下不动。动者加练一圈。”
萧明稷抬手,亲卫击鼓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八名候选士兵趴在地上,手脚并用往前挪。鼓声突然中断,七个人猛地刹住,最后一个反应慢了半拍,屁股还撅着往前滑了一寸。
“你,出列。”楚昭言指着他,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张老六,三营的。”
“张老六,你刚才那一下,足够让火舌舔到腰眼。”楚昭言走到他面前,用银针尖在泥衣上点了三个位置,“肩、背、头,这三个地方最怕烧穿。你抬头那一瞬,后颈暴露,三息内必昏。回去重练。”
张老六脸涨红,低头归队。
第二轮开始。这次所有人绷紧神经,鼓声一断立刻趴平。楚昭言绕着圈走,眼睛像鹰,嘴里不停:“左手离地太高!”“右腿拖泥带水!”“你喘气跟拉风箱似的,敌人还没见你,先听见你嚎了!”
三轮过后,楚昭言挑出八人正选,又留两个替补。他指着校场东侧堆起的草垛:“第二课,火线突进。草堆点火,模拟火器喷射。你们要在我喊‘冲’之后,贴地滚进十步内,完成翻滚起身、模拟砸阀动作,然后撤离。失败一次,加练两次。”
火点燃了。青烟升腾,热浪扑面。第一个士兵刚爬两步,本能地往后缩。
“滚进去!”楚昭言吼,“你妈生你不是让你当缩头乌龟的!”
那人咬牙往前,终于冲过火线,在热浪边缘翻滚起身,举起拳头狠狠砸向空气,再连滚退回安全区。
“合格。”楚昭言点头,“下一个!”
接连几人尝试,有人被热气逼退,有人动作变形。到了第五个,是个精瘦小伙,名叫赵二狗,动作干脆利落,滚入、翻起、砸击、撤离一气呵成。
“成了!”楚昭言拍手,“这才像个要破局的人样!记住,火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知道往哪儿打!”
傍晚时分,训练进入协同演练。楚昭言用炭条在地上画出铁车轮廓,标出三个红点:“喷嘴根部、罐体接缝、泄压阀。这三个地方最脆,一砸就漏。但必须两人一组,一人主攻,一人警戒。听我口令行动,错一步全废。”
双人小组开始模拟。第一组冲上去,俩人节奏不对,一个刚起身,另一个还在爬,结果“被火吞没”。
“重来!”
第二组,主攻手砸错位置,敲在厚铁壳上,楚昭言直接判负。
第三组,俩人配合默契,五息内完成冲入—定位—打击—撤离全流程,动作干净利落。
“成了!”楚昭言跳起来鼓掌,“你们知道什么叫希望了吗?就是别人觉得送死的事,你们偏能活着回来!”
夜幕降临,篝火未燃,校场一片漆黑。楚昭言下令:“最后一课,夜间突袭。无火把,无口令,只用手势指挥。成功完成三轮攻击者,明日优先上阵。”
黑暗中,士兵们伏地前进,靠微弱月光辨认彼此手势。第一次失败,有人提前起身;第二次,警戒员误判方向;第三次,两组人同时突进,配合流畅,精准命中三个红点,迅速撤离。
楚昭言站在高台边缘,看着他们列队归位,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笑。
萧明稷走过来,低声问:“你觉得他们行吗?”
“现在不是去送死的。”楚昭言盯着那些泥糊糊的身影,“是去破局的。”
“你才八岁,说话怎么总跟棺材铺掌柜似的?”
“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死得太蠢。”楚昭言拍拍手上的灰,“他们要是按我说的做,至少能活着回来喝我熬的药。”
萧明稷没再说话,只望着校场尽头。那边,北燕的火器已收兵回营,营地灯火稀疏,静得反常。
楚昭言转身走向药庐,路过沙地时停下,蹲下摸了摸炭画的铁车轮廓。指尖擦过三个红点,留下浅浅印子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,继续往前走。
药庐门虚掩着,炉火微亮。他推门进去,把药耙靠墙放好,从药囊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几粒黑色药丸压在陶罐底下——这是醒神散,万一有人烧伤昏迷,能吊一口气。
他坐回炉前,添了根柴。
火苗跳了一下,映在他眼里。
外面,校场已空,士兵们各自回营休息。军营重归寂静,只有巡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。
楚昭言盯着药液颜色。
淡碧中透着一丝青,像是雨后的竹叶。
他知道,这场仗还没打,胜负已悬在那五息之间。
而他能做的,只是确保有人能活着回来,喝上这一碗药。
萧明稷站在药庐外,没进来,也没走。他靠着门框,望着天边将明未明的晨色。
楚昭言没回头,只把银筷在碗沿轻轻一敲。
“叮”的一声,清脆利落。
像是一道命令,又像是一声号角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铺在案上,用炭条画起草图:一个铁车,三个红点,一条进攻路线,歪歪扭扭,却清晰无比。
画完,他吹了口气,炭灰轻扬。
然后低声说:“来吧,让我看看,是你们的火厉害,还是我的泥更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