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个周日开始,王珺和白如玉投入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工作。
王珺从总医院资料室和军医大学图书馆,借来所有能找到的外军战救资料。
白如玉几乎泡在了北方大学图书馆的外文期刊阅览室。
她在《创伤杂志》、《外科学年鉴》等刊物中,寻找七十年代以来关于战场急救的论文。
白如玉的“翻译”远不止文字转换。
她必须找到历史文献中的知识点,再将未来的理念巧妙嫁接。
关于止血带:她译出“宽扁绞杆式止血带优于绳索”的描述。
在译注中反复强化“必须用不易褪色的笔,在伤员额头或胸前标记扎紧时间”。
加入“超过X小时须在条件允许时间歇性松解评估”。
关于张力性气胸:她找到一篇1975年讨论胸部创伤的论文,提及针头穿刺减压。
她在翻译时明确锁骨中线第二肋间这个关键定位点。
加注“使用14号或更粗针头”、“针尾可套接剪破的橡胶手套指套作为简易单向阀”。
关于伤口感染:她重点翻译强调“伤口初次彻底清创远比术后抗生素重要”的文献。
突出“使用大量无菌盐水或清洁水进行脉冲式冲洗”的概念。
引用“延期缝合”以降低感染风险的数据。
关于后送与保温:她汇总多处零散提及低体温增加死亡率的内容。
整合成独立章节,强调“后送途中必须注意伤员保温”。
关于系统化:她按照“先止血,后通气,再评估循环,最后处理伤口与保温”的顺序组织材料。
强调依据伤员清醒程度、呼吸、出血情况快速分类,决定后送优先级。
所有这些“润色”,她都做得非常谨慎。
译稿主体严格忠实于原文。
超前的理念大多体现在她为王珺整理的“重点摘要”和手绘示意图中。
王珺拿到白如玉分批送来的译稿时,如获至宝,随即陷入震撼。
“原来他们早就对止血带的使用有如此细致的规定!时间标记太关键了!”
“针头穿刺排气——这能救回多少前线窒息伤员的命!”
“伤口冲洗、延期缝合……我们有时太急于缝合,反而制造了感染温床!”
白如玉提供的不是零散的技术,而是一套环环相扣的救护逻辑。
王珺彻夜难眠,伏案疾书。
他结合自己的临床经验和战伤案例,以白如玉整理的“干货”为骨架。
开始编纂《前线战伤急救与分级后送实用指引》。
手册分为三大部分:
1. 救命五步:止血、通气、呼救与保护、简单包扎与固定、快速后送指征。
2. 后送路上:伤员固定方法、途中观察要点、简易保温措施、搬运技巧。
3. 接手之后:伤情快速复核与分类、彻底清创冲洗、抗休克措施、记录交接。
同时,他起草了一份《关于战备医疗工作中强化一线急救与后送环节的若干建议》。
将核心思想、外军经验对比、具体改进建议系统阐述。
附上部分外文资料的关键译文作为佐证。
几天后,王珺和白如玉刚刚写完这些东西。
总医院就召开了一次内部会议。
议题是细化医疗队方案和讨论批量伤员救治难题。
会上,讨论焦点依然集中在药品储备、手术台扩增等传统议题。
当讨论到“如何降低伤死率”时,会场出现了一阵沉默。
王珺举起了手。
他没有急于抛出手册,而是选取了几个最具冲击力的点:
“院长,各位同志,我查阅了一些国外近十几年的战伤救治文献。”
“可避免的战伤死亡中,超过一半发生在前线到团救护所的路上。”
“核心问题不是我们后方手术不够快,而是伤员到我们手里太晚、状态太差。”
他引用了具体数据和方法。
比如专用止血带并强制标记时间。
比如针头穿刺技术争取后送时间。
比如前线彻底清创冲洗预防感染,提倡“晚缝”几天。
王珺的话条理清晰,引用的数据具体得令人惊讶。
他适时提到白如玉“翻译”文献中的一些关键结论。
“基于这些借鉴,我和一位擅长外文的同志初步整理了一些资料。”
“起草了一份填补‘火线’到‘手术台’之间空白的指引草案。”
会场先是安静,随即响起低声议论。
有惊讶,有质疑,更多的是深思。
院长听完汇报,沉思片刻,让王珺会后将详细材料送交到他办公室。
两天后,王珺被叫到院长办公室。
“王珺同志,你提交的材料和建议,我详细看过了。”
“很有价值,非常及时。”
“特别是将救护重点前移、系统化规范关键环节的思路,切中要害。”
院长站起身,又转回身:
“院里决定,任命你为医疗筹备组副组长,享有副院长级协调权限。”
“全权负责依据你的方案,组建和强化首批医疗队。”
“并对相关部队的卫生员进行紧急强化培训。”
走出院长办公室,深秋的阳光明亮却带着寒意。
王珺感到肩头沉甸甸的,那是一份滚烫的责任。
他立刻去找白如玉,商讨更具体、更迫切的实施计划。
手册需要快速定稿、印刷。
培训教案需要连夜编写。
时间,成为最紧迫的资源。